《三家村茶话》系列之十四

 

说明:退休之后住进老年公寓,交了两位大陆来的新朋友。张文友来自广州,原为高级工程师;李孟先来自上海,退休公务员,都是来美投靠子女的新移民。因属同代人,我们有许多共同经历跟共同语言。虽然有时观点有异,但心胸豁达,不伤和气。从春节开始,我们约好每周去当地粤菜馆茶叙一次,就国是说三道四。记得文革之初,邓拓先生因撰写《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杂文系列丢命。到文革中,台湾对大陆开播《自由中国之声》,其中就有一个“三家村夜话”节目,模拟江青、王洪文、田家英等人对谈高层动态,尽管田早已自杀身亡。如今我们三个退休老人,也组成“三家村”,对谈中国动态,不是夜话,而是茶话。现把记录编成《三家村茶话》系列,不定期刊发,以抛砖引玉, 激发更多讨论。

 

                              ---- 作者 谨识




新年伊始  说阴霾治理

 

程惕洁



程:二位仁兄,恭喜新年!咱们先干一杯“衡水老白干”吧,我从唐人街国货店买的,正宗家乡酒,醇香低度,适合老年。

 

张:新年好!这酒味道不错,真像戏文所说“年关举起一杯酒,点点滴滴解乡愁”啊!程兄,顺便说说你们家乡的雾霾,怎么样?

 

李:是啊,老早就想听程兄谈回国见闻,特别是雾霾问题,网上炒得很凶,好像日趋严重。就从你们河北家乡说起吧,那里不是重灾区吗?




阴霾成因众说纷纭  官方说词令人质疑



程:何止重灾区,简直就是雾霾中心!不过,进入正题前,我建议咱们采用海外媒体的说法,把“雾霾”改“阴霾”。因为阴霾比雾霾更为科学准确。严格说,雾气是自然现象,主要成分是无害的水气,而阴霾是社会现象,由人类的恶性排放造成,主要成分是工业和汽车废气内的有毒气体。雾跟霾本是两种不同东西,把它们合在一起说事,有鱼目混珠之嫌。

 

李、张:好,咱们改过来,以后就叫“阴霾”。

 

程:这次我们在大陆旅行两个月(9月中旬到11月中旬),正值秋冬之交,属旅游旺季。即便如此,还是领教了几次重度阴霾。抵达北京那天是中秋节(9月15号),本应秋高气爽,但北京云山雾罩,能见度比较低,航班勉强降落。接机的面包车从机场高速出来,进北五环转西五环。只见车窗外高楼密集,光线灰暗,迷迷糊糊。驶过玉泉山不久,并入京珠澳高速往南行,离开北京进入河北。车流逐渐稀疏,但阴霾浓度更甚。侧头西看,下午四点多的太阳,毫不刺眼,宛如灰黄色的月亮,随阴霾浓度变化忽明忽暗。老伴儿戴着大口罩,感叹口气说:“唉,人家说美国月亮比中国圆,我没见过。可加州昨天的月亮,比中国今天的太阳还亮,这可一点儿不假!”

 

司机张师傅嘿嘿一笑,说:“别讲怪话啦,你们今天还算幸运呢。我上周去北京接人,阴霾更大,高速路全封,我们只能在107国道上慢慢蹭。原本俩多钟头的路,走了七个多点,过半夜才到家。今天还不错,天黑前就到家了,误不了大家吃月饼。”

 

接下来两个月,我们跑了不少地方。北到内蒙古的呼和、包头两市,那边偶然也有阴霾,但比京津冀好许多,最糟的是我们河北家乡的衡水、石家庄、保定、邢台、唐山等地,邻近的山西、河南、山东,也差不多。有那么几天,白天不见太阳,夜晚没有星星,空气呛嗓子,不戴口罩根本不敢呼吸。往南我们还去了广州、珠海和毗连的澳门,感觉好像越往南走,空气质量越好点。

 

李:程兄且慢,你说越往南走越好?那为什么远在大西南的四川成都,最近也有“中度阴霾”?市民因为自发戴口罩抗议,遭警察镇压,下令“不许带口罩”,小学教室里也不许装净化器。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这得具体分析。我刚才说从北往南,是指我从呼和浩特飞往广州的空中观察,大概印象,并不准确。严格说,每个人口相对密集的城市群,比方郑州、武汉、长沙、广州等地,阴霾浓度都明显高于周边的农村和山区。 成都情况有点特殊,那里往常雾多,但很少有霾。最近发生的中度阴霾,跟彭州新建的大型石化厂有关,地处四川盆地,化工废气不易扩散,引发成都市民愤怒。至于阴霾的成因、种类和危害性,还得请工程专家张兄解说。

 

张:我的专业是机械工程,对环境科学并不内行。不过,自从阴霾成为公众话题,我也关注各方报道,看了不少资料。总括而言,对阴霾成因的说法主要有三种:一是工业排放说;二是汽车尾气说;三是生活污染说,各自的偏重点不同。我个人倾向于“综合污染说”,因为不同地区,污染源不同,但大家都往大气排放,最终混杂在一起,经化学反应,形成微小的粉尘颗粒,漂浮在大气下层,构成对人体有害,又难以飘散的“霾”。

 

程:我同意张兄说法,因为各地情况有别,污染源不可能一样。比方说,北上广城区之内,重型污染厂已经全部外迁,可是汽车密度越来越大,汽油标号低,尾气排放自然成为主因,类似于60年前的洛杉矶;而河北是钢铁大省,产量两亿吨,北有唐山、承德,南有邢台、邯郸,都是大型钢铁基地,还不算周边星罗棋布的小高炉跟炼焦炉。而炼焦排放的废气,比炼钢更严重,除二氧化硫、二氧化碳之外,还包括重金属离子、二恶英等上百种污染物,成为阴霾主要成因。至于民间烧煤取暖做饭,当然也会产生一点阴霾,但不是主因。

 

李:可是,河北省府12月25日召开新闻发布会,据他们的大气污染防治专家说,京津冀及周边地区大范围重污染的主因,是由于民用散煤燃烧不完全,排放一氧化碳跟二氧化硫的浓度比较高。而工业企业煤炭燃烧比较完全,所以不是阴霾主因。因此他们建议,治阴霾要更加注重整治散煤污染。

 

张:河北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你想想,所谓民用散煤污染,不就是家庭用的取暖炉和锅灶吗?那点排放量才有多少?第一,单元楼的住户,取暖做饭已经不再烧煤,也没法烧煤,都电气化了。即使平房住家,也有一半烧气。蜂窝煤越来越少,就算考火期烧煤多一点,也不可能成阴霾主因。比方程兄说的中秋节前后,取暖还没开始,哪能怪居民烧煤?



阴霾原本属人祸  缘何突然变“天灾”?

 

程:我也对河北官方的说词有疑问。我有个做煤炭生意的朋友,据他说,按用户数量分,工业大户跟民用散户是四比六,可是按照购买吨数算,比例是九比一。也就是说,散户仅占燃煤总量的百分之十。再说了,随着电气化和太阳能逐渐普及,如今散户烧煤急剧减少,怎么可能成污染主因?毛泽东年代煤炭定量供应,农民都是用柴草烧饭取暖,烟熏火燎,比起蜂窝煤,燃烧更不充分,可怎么没见过阴霾?

 

李:所以说,河北官方科学家的说法并不科学。如果是严肃认真的调研,就应该明确公布化验结果跟统计数字,比如说,工业燃煤总量多少,排污量多大,而民间散户的燃煤量又是多少?所谓燃烧充分不充分,应该由化验数据说话。否则的话,会让人质疑:“你们的说词是否弦外有音,欲盖弥彰?”

 

程:我看,这跟河北地方政府保GDP的官场心态有关。据我的参观访谈,不少官员私下抱怨中央,早些年为了京津两市的利益,把大批污染企业迁往河北,“眼不见为净”。可是现在,又说河北企业污染,下令关停并转,鼓励发展农牧林果,变成“首都后花园”,供北京人周末“休闲采摘”。听起来诗情画意,但我们的GDP跟人均收入怎么办?老百姓还不穷得造反?叫我们这父母官怎么当?

 

张:所以呀,这里涉及利益冲突,就跟《京都议定书》节能减排引起各国矛盾一样,不是顶层一拍脑门就能解决的事。考虑到整体经济下滑、地产泡沫和金融危机一触即发的严峻形势,治理雾霾要是用药过猛,去产能速度过快,大概全国都吃不消。因此,才有北京不久前对阴霾的重新定义法。据新华社北京12月13日电,北京市人大常委会在《气象灾害防治条例》中,将霾列为气象灾害,引起舆论哗然。因为一直以来,大家公认雾属于自然气象,人力不可控。而阴霾是人为造成,人力可控。当局只要痛下决心,强力控制污染源,包括工业排放和汽车尾气,立刻就有了这个蓝、那个蓝。这不是人为灾害是什么?

 

李:当然,北京市人大的一纸条例议案,未必代表中央高层的意图。如果中央认同北京,把北京市的重新定义套用到全国,那就说明形势严峻,高层不得不对阴霾暂缓治理,免得经济继续下滑,出现雪崩之势。如此一来,阴雾霾情况会进一步恶化。反之,如果坚持阴霾是人祸的理念,而且加大治理力度,深化改革开放,推动产业转型,那么,阴霾的危害程度有望逐渐降低,直到全国恢复蓝天白云。

 

程:李兄说的有道理,整体治理阴霾的前景如何,取决于当局的战略决策。决策对头治理有望,决策错误,前途悲观。不过,我要补充一点,阴霾恶化到今天的地步,说明中国在经济崛起过程中,缺乏长远战略和产业规划,对环境代价的严重透支,没有足够估计,遑论提前预防。唉,现在木已成舟,病入膏肓,治理难度,早已超出科技和产业层面,上升为政治和社会议题。因此,有网文惊呼“中共将亡于阴霾”,或许不是耸人听闻。



展望2017,将是治霾“关键年”

 

张:我的看法没有你们乐观。说阴霾日趋严重不假,但也不要低估百姓的容忍度或耐受性。还记得赞美弥勒佛像的对联吗:“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世间可笑之人”, 这就是咱同胞的“优良传统”。当年老毛大跃进,饿死几千万人,有造反的吗?如今这点阴霾算什么!能迁居的迁居,能移民的移民,哪儿也去不了的,戴上口罩对付着活吧。维稳铁拳之下,最多调侃调侃,一笑了之,还能怎么样?

 

李:老张的说法太悲观。几千万人饿死不造反,是因为当年对毛过度迷信,思想没解放。现在再饿死几千万,试看老百姓反不反?再说了,这也不是暴力抗争能解决的事情。要知道,阴霾面前人人平等,受害者不光是百姓,官员跟富人也得呼吸。这一特征,决定了官民利益有一致性。到大家都受不了的程度,政府就得断然行动。无论如何得让人们呼吸,是不是?

 

程:你俩的说法各有道理,互相补充。成都人开始软抗争,说明人们不想继续忍受。可是再看当局的蛮横无理,带口罩都“违法”,说明官方心虚,如惊弓之鸟,镇压起来毫不手软。余杰先生有篇文章,把它跟辛亥革命前的“保路运动”相提并论,好像阴霾将触发革命,比喻未必恰当,但起码显示,2017年很可能是决定阴霾恶化还是好转的关键性一年。

 

张:程兄的说法很新颖,可怎么个关键法?愿闻其详。

 

程:这只是我的主观推测,准与不准很快会揭晓。想想看,今年中共要开19大,总结习的第一任期,规划第二任期。无论当务之急有多少,治理阴霾应是其中之一。只要经济不崩盘(唱衰派说要崩盘),外战不爆发(鹰派预言会爆发),经济结构的调整和阴霾的治理是一体两面,必须同时进行。即便为社会稳定计,维持基本生存环境和可持续发展,也不得不对污染动大手术了。否则的话,富人移民,外资撤离,出口减少,内需不振,那日子还怎么个过法?

 

李:听程兄这么说,看来阴霾治理前景,还比较乐观,就像那位揭露阴霾内幕的权威人士,他用的笔名好像就叫“蓝天白云终可期”。

 

张:二位且慢,你们的乐观预测恐怕有点盲目。虽说不无可能,但估计不可过高,充其量不过百分之五十。另外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悲观预测,也不可忽略,那就是内忧外患同时袭来,上层更加集权,底层暴民蜂起,改革开放夭折,社会动荡开始,军管戒严、扩军备战成当务之急。万一走到那一步,你说阴霾治理还有戏吗?

 

程:当然,就像早年“救亡”压倒“启蒙”一样,国难当头,谁还管它阴霾雾霾?这种可能性也难排除,所以我才说:2017是个关,治理阴霾,命悬一线,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往好变,就往坏变。如果不幸后退,别说阴霾会继续肆虐,再糟的情况也可能发生,比方战争、瘟疫、动乱、饥荒等等。究竟会朝哪个方向走,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李:好吧,时间又到了。下周轮我请客,议论题目想想再定。现在都改用微信了,咱们随时手机联络。再见!




(2017年1月9日,星期一 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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