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村茶话》系列之二十九


说明:退休之后住进老年公寓,交了两位大陆来的新朋友。张文友来自广州,原为高级工程师;李孟先来自上海,退休公务员,都是来美投靠子女的新移民。因属同代人,我们有许多共同经历跟共同语言。虽然有时观点有异,但心胸豁达,不伤和气。从春节开始,我们约好每周去当地粤菜馆茶叙一次,就国是说三道四。记得文革之初,邓拓先生因撰写《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杂文系列丢命。到文革中,台湾对大陆开播《自由中国之声》,其中就有一个“三家村夜话”节目,模拟江青、王洪文、田家英等人对谈高层动态,尽管田早已自杀身亡。如今我们三个退休老人,也组成“三家村”,对谈中国动态,不是夜话,而是茶话。现把记录编成《三家村茶话》系列,不定期刊发,以抛砖引玉, 激发更多讨论。


                              ---- 作者 谨识




中断美国之音直播, 恶劣影响持续发酵



程惕洁



程:今天本计划谈“新农村”,可是三天前(4月19号)发生郭文贵在美国之音现场直播被迫中断事件,原定三小时节目被强行缩短为一小时,舆论为此大哗,电台内外群情激愤,女主播郑裕文更胸佩白花,抗议新闻自由“死亡”。看起来,这个突发事件的震撼力度,远远超出郭文贵爆料本身,咱们是否也来凑个热闹,讨论一下?


张:是的,程兄说的没错,这两天我们家人一直在吵这事。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关注郭文贵现象,其他人都懒得听。中断直播这么一闹,嗨!全都成了郭粉,非要听听他究竟说什么?为什么中国美两国都如此害怕?这就跟大陆封杀作品一样,封杀谁,谁的作品就热卖,是同一个道理。



为何强迫中断?原因莫衷一是


李:没错!我们全家也跟害了神经病一样,天天辩论两个话题:美国之音第一,郭文贵第二。大家首先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信誉卓著的官方电台,会摆出这么大的乌龙?目前说法很多:什么“中国外交部施压”、“中国大使馆施压”、“美国广播理事会”施压、美国行政当局干涉、电台内部自我审查,等等。其次也想弄明白,中国方面表达不满是肯定的,但表达方式如何?还不至于超越外交途径吧。截至目前,我们只听说外交部约谈过美国之音北京分社,莫非驻美大使馆也约谈美国之音总部?直接给电台施压,是否有“干涉内政”之嫌?比方美国驻华大使馆,有权越过外交部,直接“约谈”中国央视吗?怎么听起来有点怪怪?


程:我也这么想,如果北京当局施压,不大会甩开外交程序,只能通过特殊途径,搞所谓“超限战”吧,包括利用私人关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便立竿见影。美国之音事后发表声明,说原定“一小时,不是三小时”,因为“沟通不畅,产生误会”,表示道歉云云。可是,外界并不接受轻描淡写的托辞。原因有三:第一,数天前就广而告之直播“三小时”,电台为何不及时更正?谁的失职?第二,郭文贵本人也预告三小时。他如早知一小时,很可能不会接受。因为中断之后,主持人东方希望他继续录制两小时,以后播出。郭甩袖就走,说“只接受直播,不接受录播”。第三,这种连观众和采访对象一块忽悠的乌龙事件,任何严肃传媒都会非常忌讳,何况美国之音?因此,究竟内幕如何,还有待调查。若官方不澄清,自会有人“爆料”。“纸包不住火”这句话,在美国比在中国更灵。


李:郭文贵本人在推特上有段文字,说是亚太节目主管张晶从中“捣乱”,强行中断信号传输。他跟中共官方有什么联系,值得可疑?可是也有另外说法,是采访人龚小夏有责任,因为她跟台里有“直播一小时”的约定。根据“约定”,张晶有权执行,到时中断。不过这种说法,仍然没有解释究竟是谁,误导观众和郭文贵本人?这么大的“空前事故”,总得有人担责吧?


张:网上有国内资深媒体人刘水的说法,好像中断广播正常,不必大惊小怪。因为涉及重大新闻,电台有责任做调查核实,以便提高可信度,然后才能向外发布。如果听任郭文贵单方“爆料”,有可能给嫌犯提供“造谣”平台,也违背新闻原则。这个说法貌似有理,但禁不住推敲。按他的逻辑,那媒体根本就没有“爆料”可能。所谓爆料,我理解就是“曝光”、“揭内幕”,比方尼克松的水门事件,最初也是一人爆料,真假谁知道?掀起悍然大波,总会有人说是,有人说非。只能靠权威人士和专业机构调查,才有希望最终揭晓。如果没这个过程,就不可能大白真相。百姓需要独立媒体,敢于顶风爆料,维护公正,保护消息来源,不受打击报复,原因就在于此。如果事后证明不实,责任也不在媒体,这属于言论自由的基本常识呀。再说了,郭的直播并非电台制作新闻,而是一个当事人讲他自己的故事,有新闻价值,但不代表电台,也没办法查证。相关人如果反驳,也可以上电台讲自己的“另一面之词”,这怎么能叫不负责任呢?


程:不过,我老伴另有看法,跟我争论不休。她说,她们那个老同学微信群,都不同情郭文贵,认为他是泄私愤,目的想破坏习王反腐联盟,因为反腐伤害到他跟马建等人的切身利益。美国之音中断他的一面之词,是好事,应该支持。如果听任他胡说八道,将来“查无实据”的话,那对电台的声誉伤害更大。当然啦,他可以在《明镜》或者其它社交媒体继续“放毒”,但影响不会有美国之音那么大。她们的观点有无道理?我想听听二位高见。



质疑郭文贵人品,他的话是否可信?


李:她的说法有一定道理,我也不同情郭文贵,很怀疑他人品不端。第一,他否认对马建行贿,这就不诚实。他不是靠实业发家,主要靠权钱勾结致富,这应该是公开的秘密,至于哪些手段在中国算合法,哪些非法?我认为根本说不清。他说傅政华向他索贿,马建没索贿?鬼才相信。第二,就凭他跟马建和国安系统的关系,不可能不干缺德事情,起码应该有勇气承认自己也不干净,有悔罪愿望;第三,他不但在国内高调炫富,如今流亡在外,仍然不懂降低姿态,还要炫耀他的豪宅、豪车、私人飞机等等,令人反感。我看他缺乏自知之明,不懂得身在美国,都以朴素为荣,炫富为耻!那天直播,郭身穿长袍,满脸傲气,我家人觉得好笑,说他是“狗熊穿大褂,像个人似的”。意思是,对他不思悔过表示厌恶。对于这样一个人的所谓“爆料”,从动机到真实性,我都抱很大疑问。


张:我部分赞成老李的说法,但也有保留。郭文贵的言谈举止,显然带有中国暴发户大款的通病,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千亿富翁,这其实是中国大陆的社会病态。在以衣帽取人、凭身份排座次的大陆社会,他这一套吃得开,行得通,因此习以为常。我相信假以时日,他能认识到美国社会的不同。所以,我不同意你对他个人行为的判断,特别不能以生活小节否定他言行的真实价值。在我看来,郭一方面是权钱勾结的当事人,干过不少坏事,也就是“权力的猎手”;另一方面,他又是权力寻租的对象,也就是“权力的猎物”,这种双重身份,决定了他的特殊价值。因为他是受害人,财产被封,家人和员工被抓,那天他说到痛心处几乎掉泪,决不是装的。也正因为他参与了不正当商业竞争,所以才掌握大量一手资料。这些东西爆料,比经过加工改写的文字更生动可信。我不知道你们感觉如何,反正我听了之后,对中国官场和商场的腐烂丑恶,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处境如此艰难,不大可能去编造故事情节,只有如实抛出来,才有可能获得同情,构成对中美两国有压力的舆论环境。


李:我说张兄,我看你过分天真。从郭文贵口若悬河,到他对政治时机的准确把握,我怀疑他背后还有黑手,也可以叫“高人指点”,很可能是江曾一派在遥控和利用他,以便为习王筹备十九大增添变数?请问二位:你们认为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程:从逻辑上说,上述可能性难以排除,因为他爆料的对象以现任常委为主,只有一个贺国强是前任,也是习王倚重的前臣。可是从情理上看,他没有必要胡咬一通,那对他有害无益。他亲口说过,只讲跟自己有关的人和事,不知道的一概不说。既然他的仇人都是现任,直接间接跟他的案子有关,那当然只能爆他们的料。从口气上看,他的主要仇人是傅政华、贺锦涛、李友等,而恩人主要是马建。但要是客观分析官场现状,我看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当然,对于大陆官方匆忙抛出马建等人录像,来抹黑郭的人品,我倒认为很拙劣。一个失去自由的人,在暴力强制下说什么话,都得画问号。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政府和民众,能原谅战俘和人质说的任何话,因为那违背他们个人意愿,不足为凭。可是,中国特色就什么也不管,经常强迫在押人员“坦白交代”,颇有文革遗风。不知道官方是否清楚,海外听众对这种做法是嗤之以鼻的。



反抗精神值得赞扬    真相终将战胜谎言


张:咱们回到评估郭文贵爆料的问题上。我觉得,尽管大家对郭的言行有一定保留,但这不应该妨碍对郭爆料的正面评价。在我看来,中共体制的邪恶性和病入膏肓状态,已经暴露得很充分了。但是,表面的强大和蛮横无理,把大多数渴望改变的百姓给唬住了,尽管绝望,但没有挺身说“不”的勇气和能力。在十九大即将召开,社会转型面临不确定性的情况下,郭的爆料能起很大的清醒作用,起码有利于戳穿片面反腐的欺骗性。当权力核心因为内斗而出现失控或者某种真空状态的时候,真可能动员各地群众上街抗议。只要再次出现89年的短暂无政府时期,或者镇压不利的情况,很可能就是中国政局发生突变的时候。罗宇先生说,郭的出现是天意,很可能被他猜中。


李:罗宇的说法,有附和高智晟的味道,我并不认同。所谓“天意”,谁也看不见证据,但历史的发展轨迹,确实也是若干因素布朗运动形成的合力。你想郭文贵已经流亡美国三年,一直没有露面行动,因为他看好了今年十九大这个火候,再加上中美关系发生戏剧性转变,把很多因素给凑到一块儿了。当然,也有另外的分析,比方易改先生就认为,郭文贵是在配合习近平“清君侧”的举动,目的是拿掉王岐山,因为王“功高盖主”,而且有可能架空习,最终要搞政治改革,等等。我看这种说法过于主观,起码目前还看不出是配合习王内斗。


程:我也看了易改那篇文章《郭文贵爆料事件脚本》,感觉跟老李差不多。但是,因为中国政治高度封闭,什么可能性也难以排除。不管是习王反目还是继续结盟,要想这个国家还能继续往下混,不拿出点新的治国方略恐怕是行不通了。我看最近中美峰会上习跟川在朝核问题上的默契,切不论真假和最后成效如何,起码感觉习有改变以往惯例的迹象。至于是否因此而修改内政方针,特别十九大,是否有可能确定新的发展方向?还记得国防大学教授辛子陵的那篇文章吗?是否意味着治国方略的转变呢?这些都值得我们密切关注。


李:辛教授的文章似乎是给外国人看的,在国内虽然网传,但官媒并不理睬,原因也很蹊跷。究竟是辛的个人杜撰发挥?还是习故意保持低调?也许在十九大局势未明情况下,避免国内舆论混乱,触发上层权斗派斗?都难说。人们都厌恶中国政治黑箱作业,缺乏透明度。可另一方面,在其它软件硬件难以配合情况下,真要高度透明,恐怕更难办。比方说,过去收拾王、张、江、姚 “老四人帮”,跟现在收拾薄、周、徐、令“新四人帮”,如果高度透明,恐怕只会乱套,这恐怕也是中国社会的一种宿命吧。


张:老李的说法有个假设前提,那就是上述阴谋权斗和帮派倾轧都是对的,没有冤假错案的成分?这可能吗?王、张、江、姚都是替老毛背黑锅,而薄、周、徐、令不是同一个帮派,问题更大!令计划的兄弟令完成如今在美国,据说手上有不少内幕资料。可奇怪的是,他低调隐居,不像郭文贵那么高调张扬。如果令计划的案子有冤情,也应该出来说话才对呀,这般草鸡毛作为,能对解救他哥哥有什帮助吗?我看未必。


程:依我看,郭案跟令案有所不同。从性质上说,令计划属于政治案件,而郭文贵属于经济利益纠纷,起码纠纷的起因是经济而非政治。只不过,海外高调爆料的结果,让郭已经跟高层政治搅在一起,不再是单纯的金钱和股权纠纷了。如果郭的破釜沉舟,真能对国内政治产生影响,很可能对令完成也有所启发,考虑出面爆料,为他哥哥和家族讨公道。假如更多“红通”人物都能现身说法,尽管他们自己不干净,但能让我看到跟官方一面之词的区别,有利于打破片面与虚假宣传。在社交媒体如此发达的当代,人们能听到不同说法,看到不同证据,这显然对改变中国政治生态大有帮助。有人比喻,如今的网媒像文革年代的大字报,让当权派害怕。如果说,过去几十年的政治稳定,主要表现为谎言和骗局的胜利,那么也许今后的政治进步,很可能是真话战胜谎言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郭文贵在美国高调发声,客观上有推动中国社会进步的意义。


张:今天讨论到此结束,下次轮我做东,咱们还回到《新农村》话题。我建议从华西村和南街村这两“社会主义样板”的穿帮倒台谈起,看看所谓“新农村”建设,究竟有什么方向和路线上的问题。


李、程:张兄建议很好,下周细谈。再见!





(2017年4月22日茶叙,4月28日  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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