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路:脱北女故事系列:一江春水向东流——金姬的遭遇



1990年代中期,朝鲜出现了骇人听闻的大饥荒。联合国粮农组织(FAO)和世界粮食计划署(WFP)的一份报告称,朝鲜从1996到2010年,共经历了15次灾难。在大饥馑的乌云笼罩下,鸭绿江上涌起了一股贩卖人口的暗流。

2004年夏,我采访了下露河朝鲜族乡等地的“脱北女”。同时,查阅了有关贩卖朝鲜妇女的卷宗以及搜集了70件案例(2001——2008)。由此,那些遭遇各异的朝鲜女人和形形色色的涉案人形成了我的“抽屉文学”。

14年后,2018年秋,我重访下露河,当年接触的朝鲜女人多已不在,有的遣返,有的失踪,仍在此乡的朝鲜女人已经说起中国话了,且已生儿育女,岁月的辛酸在她们的脸上留下了刻痕。几度风雨,物是人非,几多感慨,萦绕于心。我觉得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事情,也许,少一些被遗忘人,这个世界就会多一点爱吧!

 

金姬的遭遇

 

 

朝鲜与中国一江之隔,沿岸千里,近水楼台。100多年前——1869年朝鲜北部出现大饥荒,朝鲜农民越江逃难,涌入中国,史上记载此为朝鲜难民迁徙中国的高峰。

辽东宽甸县位于鸭绿江下游的右岸,东南与朝鲜隔江相望,由于,江中的岛屿大都在朝鲜的版图之内,犹如“飞地”, 所以,出现了“一步跨”的边界。

19世纪末,宽甸河口是江边的一个集镇,水陆码头。当时,吉林、黑龙江所产的药材、兽皮、木材大都由河口转运安东。而且,河口还是宽甸府衙门所在地。后来,斗转星移,通商已成过眼云烟,只停泊着零星的渔船。八十年代后,这里悄然兴起一股走私之风,两岸边民相互之间以物易物。朝鲜出现大饥荒之后,此风甚烈,朝鲜人拿出铜碗、勺子以及铁器,偶尔也有零星古币,或者字画,和中国人换大米以及日用品,交换地点或在岸边,或在船上。后来,这种原始的民间贸易日渐衰落。在不经意间,鸭绿江上出现了一股贩卖人口的活动。被贩卖的大多数是朝鲜女人,宽甸人习惯称呼“高丽闺女”,大概是因为朝鲜曾为高丽国的历史缘故吧!

1999年7月29日,深夜,风雨交加。

开阔的江面,一座大桥静卧在江中。桥的南端只剩下了桥墩,唯有北端风景依旧,这是宽甸河口断桥,原名青城桥,始于河口对面是朝鲜青城郡。这座桥建于1941年日伪时期,十年后,在美机的轰炸下成为韩战的一个历史遗迹。

风雨中,一艘舢板从断桥下划过,船上忽闪了两下亮光,摇橹的是两个女人,那光亮是她们用手电筒发出的联络暗号。片刻,对岸也闪耀了两下光亮,这是回应表示安全。于是,小船朝着中国边境奋力摇去。

风急雨骤,小船如一片树叶在波涛中颠簸,令人胆寒。船上的几个女人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有两个女人相拥在一起,她们是姐妹——金姬和银姬。

小船渐渐的靠岸了,接应的是两个穿雨衣的中国男子,他们和摇橹的女人咕哝了几句朝语。接着,船上走下四个湿漉漉的女人。而那两个摇橹的女子没有上岸,划船回去了。金姬发现摇橹的女子没有上岸,划船回去了。她的心一下子跌入深渊,来中国“找活干挣大钱”的“头目”没有上岸,竟然回去了,这不是被抛弃了吗……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旁,中国人把她们带上车。轿车盘山绕岭,最后,停在一个农家小院门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僻静之地。下车后,院子走出一个女人,那两男人叫她“胖子”,和她打过招呼便驾车而去。胖子把朝鲜女人带进屋子,一个个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牙齿打颤浑身发抖。胖子去找来几件旧衣服,让她们换上,屋子里出现打喷嚏的声音,有个女人呻吟着倒在了炕上,浑身滚烫。胖子烧了一锅姜汤,她用朝语说,都来喝,去去寒。接着,板起面孔说,你们就在这个院子里,不许乱走,到处都是公安,抓去就完了。

白天,在这个农家院里,这些朝鲜女人感到惊奇的是,这家人撒着碎大米喂鸡,拿玉米和土豆喂猪,看来,这里的粮食遍地,在朝鲜就是天方夜谭了。

这个小院,可以说是贩卖人口的临时中转站,因为贩运而至的朝鲜女人一时不能“出手”,所以暂且落脚于此,这家人负责看守,防止脱逃。至于这些女人的食宿费用则由人贩子或者买主负担。如此的“中转站”只是择地而设,没有固定的场所。

 



“河口断桥”中国一侧起于宽甸县长甸乡河口村朝鲜一端是青城郡(县),因而这座桥叫青城桥 。据载,韩战时,美军出动飞机投下炸弹,对青城桥南段(朝方)炸断。 作者摄于2013年10月。



 

下露河乡地处县城之东,森林茂密,山青水绿,河谷交错,境内最大的河流就是下露河。清末,边境的朝鲜人渡江而来,聚居于此,耕种水田。随着岁月的流逝,朝鲜族人在此繁衍生息,逐渐成为宽甸县唯一的朝鲜族乡(1987)。

当时,被贩卖到下露河乡的朝鲜女人之多为全县之首。宽甸警方侦查期间列为“白远军集团拐卖妇女案件”的嫌疑人白远军(1972年生)即为该乡马架村的青年。

白远军的父亲是一位教师出身,后在乡政府担任司法助理,这个职务虽说不是什么大官,但在一个乡里几乎相当于“首席大法官”,千家万户形形色色的纠纷都要找他来调解。所以,方圆百里提起白助理,几乎妇孺皆知。儿子在乡里同龄人中也有些名声,人长的白净,虎头虎脑,少时擅跑,因而进入体校,不久,又学摔跤,所以,还会个三拳两脚。后来,下学回乡涉足生意。如此的经历,使他多有朋友,包括朝鲜族人,卓东秀(1972年生)便是其一。卓东秀家在石湖沟乡宝山村,此村的朴哲浩(朝鲜族人)其时涉足贩卖高丽姑娘,他和卓是朋友。

1999年7月末,白远军给卓东秀打电话,问卓手里是否有朝鲜妇女,卓说没有,如果有马上打电话给你。过了两天,卓东秀给白远军打来电话说——

“朴哲浩(朝鲜族)跟我说,他从江边接到偷渡过来的两名朝鲜妇女,都是20岁左右,说是朝鲜太穷了,饿死不少人,为了活命跑过来的。我想在中国给她们找对象,你帮着要给联系一下。我就打电话给以前认识的朋友白远军说了,让他帮着给找婆家(嫁人)。”

(2005年6月16日卓东秀供述)

白远军明白所谓“联系”就是找“买主”,于是,他来到下露河街上,恰巧遇见姑姑白良波(1951年生),说是去田广村办事,白远军叫姑姑顺便打听一下谁家要买高丽闺女。姑问,人家要问多少钱呢?白说,大概六、七千元钱吧。接着又说,关景平有摩托车,我叫他带你去吧!说完,打了一个电话,不多时,关景平(1970年生)骑摩托车来了。然后,白姑骑上后座,跟着关景平来到了田广村。打听到了一个人说,老齐家要买高丽闺女给儿子(齐秀军)做媳妇。于是,顺藤摸瓜,两个人就来到了齐家。

齐家的主妇韩春英(1945年生)认识关小利子(关景平),对白良波有点陌生。关景平介绍说,她是马架子村的人——白良波,小白子的姑姑,小白子就是白远军,下露河司法助理的儿子。接着,白良波问起韩春英——

老齐(齐万富)嫂子,你家儿子多大了?

韩说,今年26了。

有媳妇吗?

哪有啊,没有给的呀!

你们想不想买个高丽闺女?别人叫我过来问问。

那要多少钱啊?

得个六、七千元钱吧!

这些钱,韩春英倒是能拿出来,平日里省吃俭用,为的是攒钱给儿子娶媳妇。但买一个高丽闺女做媳妇总有些担心。她问,准成吗?不能买回来再跑啦?白良波说,我家跟前的老王家买的高丽闺女,也没跑。再说,高丽闺女能干活,还孝敬老人。

这几句话让韩春英心活了,和她家隔着一道矮墙的老姜家(姜殿国)就买个高丽闺女(小莲)做媳妇,日子过的也挺好。于是,韩春英说,那等我和儿子合计一下吧!

夏日炎炎,蝉声嘶鸣。齐秀军(1973年生)正在山上收拾板栗园,忽听母亲喊他,韩春英汗流满面,高兴地说,妈给你找个高丽闺女,已经说好了——7000元钱,你去找关小利子就行了。说完,掏出个银行存单递给儿子。

齐秀军从母亲给手里接过存单,按照母亲的吩咐先到乡信用社取出了一万元钱,然后,找到关景平。齐问,准成吗?关说,准成。说完,关拿手机和一人通话。然后,来到一家小饭店坐下。一会,来了一位中年妇女,关说,这是小白子(白远军)的姑姑。吃饭时,姑说,买个朝鲜媳妇挺好的,能干活,又知道孝敬老人。吃完饭,已是下午一点多钟,姑说,小关利子你领着去找军子(白)就行了,我回家了。

于是,关、齐来到街上,叫来一辆出租车,两个人上车直奔县城,找白远军去了。






下露河朝鲜族乡,现有人口10896人,3319户,其中朝鲜族人口1125人,336户。下露河学校(九年制)有1个朝鲜族班级,现为2年级,4名学生,现已停止招生。该图摄于2018年8月。




 

儿子拿存单走后,韩春英的一颗心吊吊着,儿子有些憨直,不是个精细人。她已年过半百了,儿子娶不上媳妇,仿佛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等到晚上八点多,墙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韩春英赶紧推开屋门,儿子和一个闺女,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瞬间,韩春英心花怒放,儿子终于把闺女领来家了,娘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这姑娘年方22岁(1977年生),她的名字叫金姬,还有个叫银姬的妹妹。

中国人结婚要摆酒席,亲戚朋友来祝贺,只有如此,这门婚事才算成了。于是,韩春英在自家摆了几桌酒席,还给闺女换上了一套新衣服。闹闹嚷嚷了一下午,曲终人散,小院终于安静了下来。

新婚之夜,齐秀军脱光了钻进被窝,心中犹如干柴烈火,可是,媳妇却背靠墙坐着,仿佛泥塑木雕似的。过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齐秀军想,也许是太亮了,闺女的羞涩吧!他顺手关了灯,依然静悄悄的。他感到纳闷,又打开灯,她低着头,两手捂着脸埋在双膝之间。齐秀军想说什么,但说也是白费,言语不通,这是横在两个人中间的一条大河。齐秀军只好熄灯躺下,在黑暗中长吁了一口气,长这么大连女孩子的手也没摸过,更不要说情感经历了,所以只会暗自叹气,也许,朝鲜闺女有什么规矩……齐秀军白日太疲劳了,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鸡打鸣了,他醒了爬起身一看,她和衣而卧,悉悉索索的,好像是醒着的。

第二天仍然如此,一连几天,依然如故。由于白天劳作,夜里失眠,齐秀军有些憔悴不堪,有苦难言。闺女也是神情忧郁,没有笑脸。母亲看在眼里,心里觉得纳闷,但作父母的对于儿女的房事是三箴其口的。终于,憋不住了,母亲问起了儿子。齐秀军也是憋的慌,和母亲吐露了实情。听过儿子的述说,母亲又吃惊又焦虑,她从没听说过结婚不同房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恐怕这闺女有什么心事吧……

一天,韩春英从地里回来,看到儿媳和姜家媳妇小莲(1973年生)隔着矮墙一起说话。小莲也是高丽闺女,六月里被卖到姜家做儿媳妇的。这闺女开朗、勤快,眼前的汉话也会说些。韩春英想,可以叫小莲到家里来做翻译,让儿子和媳妇唠嗑(聊天),鼓不敲不响,话不说不透,很多事就是窗户纸一捅就破。

 



刘忱利先生,摄于2004年5月下露河乡。

刘忱利(1956—2014),宽甸县下露河川沟村人。青年时期在下露河(公社)担任共青团书记,后提升领导岗位,曾在振江、毛甸子、青椅山等乡政府工作。2003——2006年任职宽甸县计划生育局长。



 

乡下一个村的很多人家都是亲戚,叫做“亲戚套亲戚”。齐家和姜家是亲戚,齐秀军之父齐万贵是姜殿国之父姜福春的外甥。由于有这层关系,又是近在一墙之隔,所以过往较密。

金姬来到齐家时,小莲已在姜家做媳妇50余天了,同是天涯沦落人,自然也是他乡遇故知了。

齐姜两家开门见山,山下便是一条河,从前的河水滔滔不绝,后来变成了小溪,或者说山沟,只有在夏天雨季时节才显出河的壮观。

小莲牵着一头牛从地里回来,看见金姬在小河边洗衣服,她回家拴好了牛,端着一盆衣服来到河边。金姬望着流淌的河水,从水里看到了小莲的影子,转过脸来叫了一声姐姐,小莲和金姬彼此凝视着,流落异乡的孤独、寂寞和屈辱,仿佛在顷刻之间付之东流了。

她们都是朝鲜平安北道朔州郡的人,小莲在一个军工厂做防毒面具:金姬是朝鲜8.29厂的一名工人,8.29是金日成视察该厂的日子。

金姬和小莲叙述了和妹妹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1999年7月29日,有两个朝鲜女子到我家骗说,到中国那边找活干,能。我(金姬)和我妹妹相信了他们的话,就跟她们坐小划棹船过来的,到中国的岸边长甸边境(河口),还有两个不相识的姑娘。”

 “一个长得挺白的汉族人,后来知道他是下露河的人贩子姓白(白远军),他对我说,给你安排到下露河姓齐的老板(齐秀军)当工人,你上车吧!”

金姬到了齐家之后,才知道是被卖到这家当媳妇的。

(《询问笔录》2002年3月3日)

小莲和金姬的遭遇有很多的相同之处,在这个夏季里,也是那两个朝鲜女贩子,只不过小莲是在“六一”那天过江的。

“(人贩子)把我(小莲)送到这家(姜殿国)我才知道被卖了。以后,我听老婆婆(姜母)说她家花8000元把我买来的。”

(《询问笔录》2002年3月21日)

河水哗哗的流着,两个人相互倾诉着不幸的命运。

齐秀军出现在她俩的背后,他说,我妈叫你俩家里唠。于是,在齐家,通过小莲的翻译,金姬和齐母进行了如下对话:

“我是被卖到你家了吗?

我们花了7000元钱买你的,又向派出所交了3000元钱,总共花了一万元买的你,买你给我家儿子做媳妇。

我不是来当工人挣钱的吗,你的儿子不是老板吗?

我儿子不是什么老板,他买你当媳妇。”

“我听后非常气愤,我哭了,我说我要回家……

韩春英说,你回不去,你也没有钱。

但我还想走,他们看着我,不让走。”

((《询问笔录》2002年3月3 日)




 

一天,金姬在地里干活时逃跑了。由于,人地两生,没走多远被齐家人找回来了。韩春英十分焦虑,哪一天真的跑了,岂不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她可不是大风刮来的,花的是血汗钱啊!怎么能把她拴住呢?听说,金姬和妹妹是一起过江来的,上岸之后,和妹妹在一个人家,“住了能有半个多月”。后来,被人贩子分开了。韩春英觉得如果找到了妹妹,金姬悬着的一颗心就会安稳下来,也就和男人放心过日子了。

这时,本村孙文生的老婆王凤兰来齐家串门,对韩春英说,我家史俊杰(与前夫所生)也老大不小了,也娶不上媳妇,你买的高丽闺女,我看挺好的,能不能帮着给俺也买一个。韩春英说,俺哪有那个能耐,让儿子跟小白子(白远军)说说看吧!

王凤兰走后,韩春英和儿子说,金姬的妹妹在哪里,也许小白子能知道,让他帮着找找,正好老王家要买,当姐的找到妹妹心也就踏实了。同时,齐母拿出三千元钱给儿子,说关小利子来过,说派出所要什么费(境外人员管理费,又称暂住费)。

于是,齐秀军来到下露河街里找到了白远军,述说了自己的苦衷。齐说,你对人家(金姬)说我是老板,叫她来给我打工挣钱,人家不“彪”(方言,傻),看出我不是什么老板,就是个种地的,不愿意给我当媳妇,不和我睡觉。白远军说,等一等,我找卓东秀给你换一个吧!齐秀军又说,她整天想妹妹,偷着跑,你帮着找一找她妹妹,村里老孙家(王凤兰)也要给儿子买个高丽闺女,姊妹俩要是能团聚就好了。白远军说,行,我去找卓东秀。又问,3000元钱带来了吗?齐问交给谁,白说,你给我就行了。于是,齐秀军将3000元钱递给了他。白远军愿意代劳,也显得他和卢所长的密切。

几天后,白远军带着王凤兰和她的儿子史俊杰坐车来到约会地点——宽甸八一水库。终于,卓东秀领来了金姬的妹妹银姬。史俊杰娘俩相中了,史便将私下说好的8500元钱给了卓东秀。然后,母子俩带着银姬回家了。由此,失散的姐妹在田广村重逢了。




 

金姬知道到了妹妹的下落,但她和齐秀军仍然是“井水不犯河水”。这让韩春英更加担心金姬还想逃跑,一个活生生的人谁能看住呢,她和儿子合计去找派出所,3000元钱总不能白交吧!

下露河派出所掌管着八个村的万余人口,因为远离宽甸县200余里,所以,被称为在“最偏远的大山深处”。

齐秀军和母亲一早就赶到下露河派出所,要面见卢所长。所里人说,卢所长昨晚出现场,忙乎了一宿,还没回来。于是,娘俩就站在门外恭候。一会,卢所长骑着摩托车来了,齐秀军上前叫了一声卢所长。所长看了他娘俩一眼说,有事进屋吧。于是,娘俩跟着进了所长办公室。卢转身出去,片刻,一手端着杯水,一手拿着面包,走过来问,什么事,说吧!韩春英就把高丽媳妇不跟儿子睡觉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然后,说——

“这个朝鲜妇女老想跑,我们看不住”,

“想把这个朝鲜妇女交给派出所,看派出所能不能返给我们6、7千元钱,我们认可赔点也行。

卢所长说,朝鲜妇女交给我们行,但钱一分也不能返。就这样,我和我妈就回家了。”

(《询问笔录》2001年12月12日)

娘俩从派出所出来,一路上闷闷不乐,回家后发现金姬不在屋,母亲对儿子说,她不是又跑啦?快出去看看,唉,这不成刺猬了吗,捧不得放不下的。母亲说完,儿子便起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她在小莲那串门呢。母亲问,你见到人啦?儿子“嗯”了一声。母亲又皱起眉头,寻思了一会说,要不你出外躲一躲,看她能不能好一点。儿子知道母亲愁的慌,自己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只好听母亲的。

于是,齐秀军去了不达远乡的哥哥家(齐秀玉),哥在当地养殖林蛙,俗称蛤蟆,齐秀军上山看蛤蟆去了。

白露之后,数不清的大小蛤蟆(林蛙)开始结队下山,它们要到山下寻找适合过冬的河沟、池塘,经过一夏的滋补,身上积累了足够的能量,它们按着春天上山的路线返回,不用担心它们会迷路。十分有趣的是,这种集体迁徙多在雨天,因为,雨天没有鼠害,最为安全。但是,要防小偷,因为,一只雌林蛙已经买到几十元钱了。所以,要有人看蛤蟆,不仅是看山上的野猪,还要防贼。



 

齐秀军一个人住在山上的窝棚里,孤独,仿佛一条蛇时时啮咬着他的心,不仅寂寞,也有牵挂。不知道高丽闺女是安心在家,还是又跑了,但愿经过这段分离,回家后,金姬能拥入他的怀抱。

山中的林蛙找到了归宿,齐秀军也该下山了。于是,离开兄家,回到了下露河。推门入院,静悄悄的,先朝“新房”扫了一眼,金姬不在,炕梢的一角整齐的叠放着一套衣服,他的心忽悠一下子,转身来到母亲那屋,母亲躺在炕上,憔悴不堪的样子,显然是病了。见到儿子回来了,她让儿子扶起身来,背倚着炕墙坐着,拉起儿子的手说,儿啊!妈对不住你呀!媳妇没看住,跟人家走了。说完,老泪纵横。

10月13日,村里吴敬奇的儿子结婚,吴与姜、齐两家也是亲戚,他是姜胜国之父(姜福春)的外甥女婿。俗话说,亲戚越走越亲。所以,凡逢办事,无论红白,要相互走动,成了乡下人不成文的规矩。因此,远在凤城的齐万贵(齐万富之弟)领着儿子齐秀利也来吴家赶礼。

在酒席上,齐秀利和金姬、莲子、姜殿国聚在一桌,同为年轻人,又是亲戚,其乐融融。席后,邻居(张凤贤)告诉韩春英说,齐秀利看中你家媳妇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第二早上,小莲隔墙探着身子用朝语喊话,片刻,金姬急忙去了小莲家,直到天黑也没回来,在姜家住下了。当晚,齐万贵和儿子也住在姜家。

第三天晌午,韩春英的大儿媳妇(董丽华)对母亲说,妈,你快去看看吧!我叔(齐万贵)要把金姬领走。韩春英急忙去了姜家。进屋一看,金姬已经换上了一套新衣服。小莲的婆婆(李希菊)说,她看中人家二利子了(齐秀利),二利子也看中她了,你看看,卖6000元钱行不行?韩春英的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啥滋味。这一切,好像人家都合计好了,只等她一句话了。心里虽然不情愿,但又都是亲戚里道的,也不能撕破脸皮,只能顺坡下驴了。韩春英说,行啊,谁叫人家没看中俺儿了。

下午三点来钟,小莲的婆婆叫韩春英去她家,说齐万贵把钱凑好了。韩春英进屋后,看见金姬和二利子手拉着手,脸上有藏不住的喜悦。

齐万贵对韩春英说,二嫂,你家媳妇看中俺家儿子了,俺儿子也看中她了,你看怎么弄,我就给你6000元吧!

齐家7000元钱买来家的,一下子就赔掉1000块钱,嘴上叫着嫂子,又有何奈?韩春英苦笑了一下,转过脸来对金姬说,回家把你的衣服拿走吧!金姬说,我不要了,我要去凤城了。

是啊,鸟儿从笼子里飞出来了,要飞多远,飞多高,那就是鸟的自由了。

韩春英感觉心里空洞洞的,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一个人倒在炕上大放悲声……



韩春英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000元——宽甸县法院刑事判决书(2003)宽刑初字第14号



 

金姬刚进齐家时,韩春英喜上眉梢,给儿子娶了媳妇,了却了一份心事。谁曾想竟是昙花一现,剩下的就是没完没了的焦虑。但是,一朝离去,又觉得空荡荡的,若有所失。毕竟在家里过了六十余天,似乎她的身影不时出现在田地里,小河旁,栗子树下,她在齐家没有吃闲饭,是个勤劳的姑娘。

在过江之前,站在新义州江边望着对岸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江风送来阵阵柔和美妙的音乐,闭塞之乡的人会产生一种神秘之感。上岸后,金姬就被卖到了乡下,除了温饱,感觉并非如影视剧里那样的繁华。下露河的集市有点眼花缭乱,小莲拉着金姬的手,东瞅瞅西瞧瞧,所有的货摊都摆在一条马路的两旁,有农村的土特产,也有城里的时髦服装,这是令女人驻足欣赏的。这时,一个男子朝她俩瞟了两眼,金姬猛抬头似乎发现了什么,眼睛瞪的大大的,那男子钻进了人群,金姬要去追,小莲拦住了她,一脸的疑惑。

金姬告诉小莲说,就是他——那个男人把我卖了

小莲说,他叫白远军,乡里司法所长(助理)的儿子。

金姬气愤地说,我真想上前质问他,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把我卖了……

(《询问笔录》2002年3月3日)

金姬深陷于困惑之中,她不明白中国为什么贩卖人,而且,非常坦然,仿佛在倒卖猪崽似的。她记着那天,齐秀利的父亲给韩春英点钞票,点完之后,对她说了一番话,怕她听不懂,叫在场的小莲给翻译:

“你看着啊!我花了这么多钱(6000元)买下你了,你到我家可得好好过日子,不许跑了。”

(《询问笔录》2002年3月21日,下同)

这话就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金姬的脸上,她以为挣脱了贩卖这条绳索,原来依然捆在身上。她愤懑不平地对小莲说:“他们这地方怎么还这样子,人还能卖,我在她家干那么多活,她(韩春英)还把我卖了。”

事后,警察做笔录时问她——

“你同意给齐秀利做媳妇吗?

我同意。但我不同意韩春英把我卖了,而且,卖那么多钱,我在她家也没白吃饭,我还干了很多活儿,家里家外的出力活干了很多,植树、割苞米什么都干。”

(《询问笔录》2002年3月3日)



 

10月19日,金姬跟着齐秀利离开了下露河,走出了她的苦恼之乡。可是,齐家却没有因她的离去而安宁,她前脚走了,后脚两个警察骑着摩托车赶到齐家——所长卢永林和一个姓宗的警察。

卢所长问过金姬的去向后,他说,朝鲜妇女(金姬)被你们“转手”凤城了,这是倒卖人口——犯罪行为,所以,你们那6000元钱属于赃款,要依法没收,同时,还要罚款3300元。这些话,就像一顿劈柴棒子打的齐家老小瞠目结舌,屋子里一片安静。最后,卢所长说,这两天你们赶紧把钱送到所里,不然的话,还要追究“倒卖”的人。说完,带着搭档骑上摩托车一溜烟似的跑了。

摩托车的声音逐渐消失了,齐家人仍在沮丧之中,追究“倒卖”的人,这是要抓人啊……

屋外响起了咳簌声,一个嘴里叼着烟袋锅的老人走进来,他是齐秀军的爷爷,已经76岁(1923年生),背不驼腰不弯,他是老齐家的主心骨,也是田广村唯一的老兵,战火中的幸存者。

齐爷在炕沿坐下,听家人讲警察来要钱的事,他也不插言,只是吧嗒吧嗒地吸烟,烟袋锅里滋滋地冒着火星……

听完后,老人抬起头来,黝黑的脸,目光炯炯,他深吸了一口烟,拿起黄铜烟锅“啪啪”敲了两下炕沿,大声豪气的说,怎么,他们的嘴大好使,吐口吐沫是个钉啊!还让不让穷人活了?!我明天上乡里去……

次日,吃罢早饭,齐爷穿上了一套旧军装,原本黄色已经发白了,肩上还打了补丁,这是当年的志愿军服,胸前别了两枚勋章。这套行头轻易不穿,好像用于庄重的场合。

齐爷名齐殿英(1923——2006),1948年7月,中共号召保卫土改的胜利果实,动员村里青年踊跃参军。当时,齐殿英25岁,妻子病逝不久,撇下了两个幼小的儿子,最大的7岁(齐万富)。他忍着亡妻之痛,把小儿(齐万有)过继于二弟,大儿托付于其他四个兄弟抚养(齐爷排行老三),毅然入伍随军南下,历经衡宝战役、湘南剿匪战役(46军136师406团)。1950年5月,齐殿英随军转战朝鲜。

从齐家到下露河乡政府18里的路,至少要步行半个多钟头,背着行李扛着长枪大步流星的日子,已成为遥远的回忆。

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田野上刮着凉风,从树上飘下稀稀落拉拉的叶子,干的像旱烟叶似的,炎热的夏季过去了,秋蝉发出衰弱的残声,似乎在述说冬天一步步的接近。

齐爷走出家门,感觉有些心口痛。他平时吃东西凉了,硬了,或者是生气了,都会出现心口痛,也就是胃痛,这是他在朝鲜战场落下的病根。

当时,齐的所在部队被敌军围困在一个山上,断粮三日,河水也被敌军封锁,战士们饥肠辘辘,有的饿昏了,有的被饥饿吞噬了生命,其中一个满脸稚气的16岁的小兵,死时手里还握着一把野菜。

包围解除后,饥渴难耐的战士们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以至有的患上了胃病,齐殿英便是如此——

“1953年6月,在朝鲜阵地暴饮暴食,开始有心口痛,食后胀满,食欲不振,在团卫生所修养15天,曾服健胃散、重曹锭等无效,不能坚持工作。8月7日,回国入本院疗养。”

(中国解放军东北区后方勤务部卫生部第37后方医院《病历摘要》)。

火车一声长鸣进入了鸭绿江桥,齐殿英望着桥下滔滔的江水,脑海里浮现起朝鲜难民形色仓皇,扶老携幼的过江情景……

从朝鲜战场活着回来了,但是,饥饿的摧残给他留下了痛苦的烙印,每当心口痛时,他就会想起饿死在朝鲜的战友。

 

 

老兵齐殿英之子齐万富,摄于2018年8月访谈。




 

凤城石城子乡有个铁佛村,据说,从前村有尊铁佛,始于何朝何代不清楚,只记得1958年大炼钢铁的年代,铁佛被扔进熊熊燃烧的炉火中炼钢了。

齐秀利家就在铁佛村的山下,坐北朝南,独门小院,宽敞、安静。山上树木茂盛,轻风徐来,树叶沙沙低语。小院的门前有一条小河,哗哗流淌,水清见底,河里有奇形怪状的石头,在石头底下可以捉到蝲蛄,样子有点像龙虾,所以,又叫小龙虾。

在这寂静的山下,金姬和齐秀利每日早出晚归,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地,二人形影不离。齐母对刚过门(出嫁)的儿媳十分疼爱,她感到太亏欠儿媳,如今娶媳妇除了彩礼,起码要有三金:戒指、耳环、项链。可是,自己的儿媳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想到此,不禁伤心落泪,心里暗自打算攒钱给儿媳买个戒指。

几天后,来了一位陌生的女人,说是乡计生办(计划生育)的,告诉齐秀利和金姬,不许生孩子,要生的话就要罚款——6000元钱。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花钱娶了媳妇不让生孩子,这是谁家的王法?要生孩子先得挨“宰”——6000元钱,对于一个土豪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是,对于一个土里觅食的乡下人,那就是遭灾了。

晚上,齐万贵和老婆坐在炕上长吁短叹,买下金姬已经拉饥荒了,旧债未清怎能再借。但是,要生孩子就要攒足6000元钱,那只有出外打工了。儿子和媳妇来到了老人的屋里,儿子说,爸、妈别害愁,我和金姬商量了,我出去打工。金姬说,妈妈爸爸放心吧!我在家……,话未说完,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儿子又说,我要出门了,明天我俩去下露河看看银姬。

次日清晨,小夫妻俩乘上开往下露河的客车,一路上,两个人有说不尽的话,几小时的路程不知不觉的过去了。乡镇的客车站,一般都在政府的街上,当然,也是公安的所在地。齐秀利和金姬正要下车,上来两个警察问:“谁是3号4号?”长途客车从始发站上车都是按号就座,警察问的两个座号正是齐秀利和金姬,还没等二人开口,警察就走过来说,你就是齐秀利吧!又看了金姬一眼说,走吧!到派出所去一趟。进了派出所后,一个警察拿出手铐,抓起齐秀利的一只手“咔嚓”一下子铐在了暖气管子上。接着,把金姬带到另一间屋子,隔离了。

齐秀利问,我犯了什么法?

警察说,你装糊涂啊!3000元钱交了吗?

齐问,什么3000元钱?

警察说,你买高丽姑娘给所里交钱了吗?

齐说,齐秀军家里已经交过啦!

警察说,你早上吃饭了,晚上就不吃啦?两码事,懂吗

……

齐万贵在家里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说儿子和媳妇都被扣押在派出所,马上送来3000元钱,拿钱放人。齐万贵的心情好像人被绑票了似的,他东跑西颠的把钱凑齐了,客车已经入库了。

这一夜,两个老人彻夜难眠。次日傍晌,齐万贵赶到了下露河,见到卢所长,他从怀里掏出钱来问道,所长,我嫂子(韩春英)不是交钱了吗?老百姓不明白,我这回交的是什么钱?卢说,暂住人口费啊!人迁移到你家了,当然你要交钱。齐说,人迁走了,你给(金姬)办临时户口吗?卢说,哪有的事,我们收钱是罚款。齐说,那你给开个收条吧,我拿回凤城办。卢说,我们从来不打收条。这话让齐万贵既感到一头雾水,又哑口无言。

不管如何,钱交上去了,齐秀利手上的铐子打开了,金姬也解除了拘禁。



十一

 

从1997年开始,落脚下露河乡的朝鲜女人逐年增多,乡里八个村子,村村都有入境的朝鲜女人,2000年春已达23人(详见附录),约占全县朝鲜女人的三分之一。

4月18日,丹东市公安局办公室主任杨永怀、边防支队等有关领导来到下露河派出所召开了会议,形成了“市局对非法入境朝鲜妇女提出几点意见”(《所务会议记录》)。其中,提到“派出所要加强对倒卖朝鲜妇女的打击力度”。由此,以下露河乡为起点,市,县警方组织力量,掀起了打击拐卖朝鲜妇女的专项斗争。同时,在紧锣密鼓地打击“拐卖”之时,也悄然开始了遣返朝鲜女人的行动。

2001年11月,市警方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摘录如下——

“今宽甸县下露河乡田广村二组村民齐万富贩卖朝鲜姑娘一名,人民币一万元左右,并与下露河乡马架子村的四名人贩子合伙,贩卖朝鲜姑娘几十名,卖一个就给派出所三千元,派出所就不管了。

如果你单位能办理,请先到凤城市石城乡铁佛村12组找齐万贵,他知情,他能协助你办案。”

随即,警方展开了了调查,从凤城到宽甸,分别对齐万贵、齐万富兄弟做了询问笔录,查清了金姬被贩卖的事实经过。

2002年4月,石城乡府一个姓朴的来到齐家,对齐万贵说,你让儿媳去下露河派出所办个手续,写上几个字也行,说明已经交钱了,这样,咱派出所也好管理。齐万贵以为这位领导是要给办户口了,这是齐家朝思暮想的事,看来儿媳遇上贵人了,从此,儿媳就不再是“黑人”了,生儿育女,一切都不会冷眼相待了。他赶紧叫老伴领着儿媳去下露河,娘俩乐颠颠地坐上了客车。

天黑时,老伴一个人回来了,一进门就嚎啕大哭,齐万贵心里一惊,忙问儿媳妇哪?老伴哭着说,派出所扣下了。仿佛晴天一个霹雳,老头子险些晕倒,问为什么扣人?老婆说,人家不说,往外撵我。闺女搂着我说,妈,快点给秀利打电话吧……

齐万贵找出一个小本,那上面有儿子的电话号码,他颤抖着手拨通了电话,但是无人接听。急得老头子七窍冒火,在屋子里转个不停,老婆在一旁哭哭啼啼埋怨起老头子,都怨你,叫儿子出外打工。老头说,不打工,没钱生孩子行吗?老婆说,人家儿子带着媳妇出去躲,生了孩子再回来。老头说,躲,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罚你个倾家荡产的

老婆不絮叨了,只是呜呜的哭。

此时,金姬已被关押在丹东市边防局拘留审查所,即将集中遣返朝鲜。

金姬痛苦的心仿佛被刀切碎了似的,眼前浮现出丈夫提着行李上车的背影,瞬间,泪水涌出了眼眶,沿着脸颊刷刷地流下来,谁曾想,这一走竟成了生死离别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几个月前的雨夜,她和妹妹心惊胆战地踏上了小船,来到这异国他乡,远离了自己的亲人,如今被遣返了,思念之痛也随之结束了吧!

她望着雨中的鸭绿江大桥,那是两座桥,靠西边的桥——朝鲜那头只剩了几个桥墩,青城桥(河口)也是这样,都是祖国解放战争(韩战)留下来的创伤。断桥的东侧是一座完整的桥,也许,今夜就要从这桥上回去了。听说,朝鲜军人要用一条钢丝从“叛逃者”的肩锁骨穿过,将几人拴在一起,或者把他们的手掌用铁丝穿起来,扭在一起,连成一串,至于是枪杀还是下狱,生死难料了


 

齐秀利之父齐万贵,摄于2004年6月访谈。



十二

 

金姬被遣返这年,小莲的儿子已经两岁了,她的汉语也会了许多,虽然发音有些生硬。她想要让儿子将来学朝语,可是,朝鲜族学校在乡里,路途又那么远……

小莲生下孩子后,搞“计生”的人来姜家要钱——罚款5000元。老婆婆说,哪有钱,你们没看见房子都要倒了吗,俺儿子从他姐那借了两千五、六百元钱买了一匹骡子,上山去拖木头,辛苦一年就能挣个四、五千元,还要还饥荒呢!小莲说,要不,你们把这孩子抱走吧!

因为家穷,女人生下了孩子,多了一个要吃要穿的人,花钱的日子在后头呢,于是,小莲的丈夫赶着骡子离家去山里拖木头。地里的庄稼,山上的栗子园,就压在了媳妇身上,孩子事便由奶奶照顾了。

一天晚上,老婆婆悄悄地告诉小莲,金姬被边防送回朝鲜啦!小莲惊讶的问,妈,你说什么?老婆婆又重复了一遍,又说,这是军子(齐秀军)他妈说的,在我跟前还掉了眼泪,人心都是肉长的啊!小莲面色苍白,心如刀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夜里,小莲哄睡了孩子,一个人用被子蒙着头痛哭起来。在江边“换粮”,没想到被骗来了,离开了养育她的亲人,劳苦愁烦都无法冲淡她的思念之痛,无数个漆黑的深夜,漫无边际的孤独,仿佛咸涩的海水侵蚀着一颗滴血的心。她始终活在惊惧之中,夜里害怕敲门声,像一条可怜的流浪狗,不知哪一天被人家绑走……

小莲和婆婆说过,我害怕遣返,让亲人看到我的死那样太痛苦了,要死就死在外乡吧!婆婆担心小莲哪一天会逃跑,起初上山放牛时,她偷偷地跟着。小莲和婆婆说,我要跑的机会很多,你看不住。朝鲜的家已经撕裂了,心里留下了伤口,我不想再跑了。话这样说,但老婆婆还是担心,因为,也有撇下了孩子跑的,她猜不透高丽女人的心。邻居说,人家的媳妇都胖起来了,你家的媳妇那么瘦,你不舍得给人家吃?她说,吃什么,大鱼大肉没有,大米饭还不行吗?俺家媳妇心思太重,牵肠挂肚的。

次日早晨,小莲牵着老黄牛去放牧。春季里百草返青,是放牛的好时机,牛也最易增肥长膘。由于,牛贪青爱吃嫩草,所以,为了避免“青草胀”,放牧之前,小莲先喂了半饱的干草,然后,再牵牛到河边饮水。河水清澈见底,她似乎看到了金姬在水中的倒影。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听说遣返后,有的被打死,有的被饿死,然后,扔给军犬吃掉,令人毛骨悚然。


 

小莲牵牛归来,摄于2004年5月访谈。

 

牛饮水之后,小莲又牵牛上山,放牧在一片青草地上,牛儿开始悠闲地甩着尾巴吃草。

小莲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远在她家的房后,也有一棵这样的老槐树,在饥饿的日子里,槐树开花之际,她和弟弟用竹竿打下槐花拾回家,母亲把它和着玉米面做成饼子,槐树是穷人的朋友。她仰望着高耸云端的槐树,雪一般洁白的槐树花,清风吹过,一阵幽香,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味。从这翻过两座山后,可以北去白头山,东去绿江——与朝鲜隔江相望。小莲离家三个春秋了,也不知父母是否安然无恙,军中的弟弟是否因为姐姐的失踪而被脱下了戎装……

小莲扶着老槐树,面对群山,哭天喊地,长久的思念、压抑和屈辱汇成了纵横交错的泪水……

一个女人在悲痛之时不能放声哭泣,她的精神是要崩溃的。独在异乡,举目无亲,伤心至极,泪洒何处呢?

草地上的牛“哞哞”的叫着,它是小莲善良而忠实的伙伴。先前它瘦的皮包骨,由于小莲的精心饲养而健壮起来,一身金黄的毛,忽闪的眼睛也明亮了。它听到小莲的哭声,润泽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

她躺在草地上,脑海里又浮现出家乡的房子,妈妈的凄苦神情,和她那忧伤的的歌声(《阿里郎》)——

 

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呦

我的郎君翻山过岭路途遥远

你真无情呀把我扔下

出了门不到十里路你会想家

……

 

 

作者首访朝鲜妇女小莲,2004年5月于下露河乡田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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