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密室政治没有规则

薄熙来的忽然去职继而忽然消失,使近期的海内外媒体非常热闹。各种猜测和传闻活灵活现,内幕描述巨细靡遗。但中共的密室政治一如达芬奇密码一样,几乎无人可以参透。这是因为密室政治根本没有游戏规则可循。

薄熙来免职之后,海外很多媒体都对这一事件进行了过度解读,如薄想谋反、江胡展开决斗、薄刻意与胡分庭抗礼等,文人墨客们纷纷展开想象的翅膀,恣意挥洒。其实,人们不难想见,像混到薄这种层面的高官,他的身边必定早有胡温的眼线,如果薄真想做出什么出轨的动作,胡温是绝不可能等到王立军事件之后才开始动他。如果那样,也未免太小瞧了胡温的基本智商。

薄熙来无论在重庆怎么标新立异,实际上并没有僭越胡温等人在大政方针上的理念和尺度。但是薄自身在官场上的行事风格一向过于高调,这的确与胡温执政以来在外界显示的低调作风格格不入。这也许是薄本人没有意识到也并不在乎的疏忽。然而这在中共官场上尽管可以得意于一时,却很难得逞于长久。举凡在中国的任何一个大城市里,是找不到任何一个地方首脑的人气居然可以热乎到成为这个城市甚至这个国家街谈巷议的话题。而薄熙来到重庆后,居然一直占领着海内外话题性人物的新闻前沿。

对于薄熙来这样一个在仕途上几乎没有受过任何挫折的太子党来说,他的个性张扬,非但不能说明他有多么深谋远虑的野心,反而只能证明他对党内的密室政治传统仍有某种程度的幼稚化倾向。换句话说,即使没有王立军事件,薄也不可能挤进常委。原因还是他近年来的新闻效应太过于耀眼,以至于胡温都常常被他的名声晃得睁不开眼睛。最高层怎么可能放心让这样一个表演欲极强的人踏入常委?在这一点上,我想胡温的意图是一致的。好在这次有了王立军事件作为绝佳借口,免他的职就顺理成章了。历代的统治者,无一不懂小心防范着地处边远的地头蛇势力。一句话,对中共这样在政治上完全缺乏透明机制的政权来说,官场中只有权力范围的清晰界定或暗中亮剑,而几无关乎国家利益、民生福祉作为忧虑的权衡。

薄熙来不管如何霸道,他在重庆的这几年,的确在民间聚集了一部分民意支持或者可以说是赢得了部分草根的人心。

我去年(2011年秋)曾路过重庆,以下不妨回忆一段我与当地“的哥”的聊天纪实:

我:“老兄,你们感觉薄熙来到重庆以后干得怎么样?”

的哥:“他打黑打得好啊!现在的社会秩序比以前好多了!”

我:“哦?其他方面呢?比如民生什么的。”

的哥:“比如重庆现在的房价在全国来说,听说还算是比较低的。主城地段6000元左右就可以买到90、100平米了。”

我:“6000多就可以买套新房?”

的哥:“是啊,6000多还是套内面积。你们广东肯定是不行吧?”

这里的哥所说的“套内面积”,就是相对于建筑面积而言的实际面积。这与京津沪三个直辖市相比,重庆的价格当属最低。

“打黑”、“均富”和“唱红”是薄在重庆赢得不少口碑的招牌菜。但是,薄在重庆就像在大连一样,很快也使这个古老的山城带上了他个人色彩浓厚的印记,他简直就是这个城市的“山大王”。换句话说,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直辖“山寨”,薄熙来就是法律,法律就是薄熙来。在他薄熙来眼中,没有逾越不了的任何障碍。所以在对权力的绝对控制上,他和胡温的做法是没有本质区别的。

海外的舆论喜欢误将薄熙来的免职,看成是与胡温两条水火不容的“路线斗争”结果。我觉得这也是过于联想的政治解读。他们其实都是一路人,唯一的矛盾是老大不能容忍老二、或老三呆在另一个山头独自坐大,以免养虎为患。这从毛泽东时代起素有每隔一段时期便处心积虑地对各大军区司令员进行“对调”的防范传统,实有异曲同工之效。

尽管现在胡温借王立军一事掀掉了薄熙来辛苦筑建的山头,但毕竟还是用“同志”的党内称谓,给他留下了充分回旋的处理余地。薄熙来毕竟不是公开蔑视党主的陈希同和陈良宇,而且他作为中国太子党的重要象征性符号,其周围还聚有一大帮在任及卸任的既得利益帮派势力,因此胡温在是否继续整肃他之前,不得不对来自权力周围的反应察言观色。但对薄的打手——王立军,则可以放手一整。因为王毫无政治背景,否则他也就不会丧魂落魄地星夜兼程一头躲进美领馆了。

至于王立军此举的动机,现在基本可以相信的合理推测是,王立军手下办案人员的某些材料已涉及到薄熙来的家人,致使薄十分震怒,遂很快调整王立军的职权,并着手调查王及身边的办案人员。王作为老刑侦当然敏感到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故而连夜出走。

令我感叹的是,密室政治从来不讲游戏规则,不仅普通百姓无法窥见深宫动静,而且即使是同一个阵营里的同僚,也会对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了无察觉。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早在两会之前,即在王立军事件发生之后,对薄的处理就已经在紧锣密鼓地酝酿之中了。只是薄本人还蒙在鼓里而已。在这一点上可以说,他远不如林彪警觉,当然指挥战役的沙场老将,与和平年代的年轻政客之间,在政治嗅觉上是没有可比性的。回顾“九一三”事件发生的当晚,当林彪一得到情报,毛突然杀将回京,并将列车停靠在丰台车站时,他就知道一旦毛回来,以他残酷无情的性格推断,他林彪是必死无疑的了。于是,林彪遂当即紧急调机立马飞走。而这次薄熙来率团赴京开会,被特意单独安排入住戒备森严的人民大会堂宾馆时,他大概还以为这是党中央特别照顾他的重庆代表团呢。会后还在记者会上昏昏然侃侃而谈,不知凡几。哪知这时早有一个诡异的魔手套随时准备将他牢牢地缚住了。

密室政治的最大特点就是,所有在台下匍匐着喊“喳——”的大臣们,其实很多时候都和老百姓一样只是核心政治权谋的观众而已。这一点与实行民主宪政的国家政体大为殊异。如在美国,重要官员的任命并非都由总统一个人说了算,总统常常只有提名权,而没有直接任命权,即使受到贵为总统的被提名者,通常还必须经过国会的批准才能正式上任。这就极大地限制了总统利用公权力来维护一己之私的任何企图。

现在胡温让张德江这样一个碌碌无为的庸官来主掌重庆的大印,却无需通过人大常委会的任何讨论。这等于是对人大作为最高权力机构的极大讽刺。毕业于北朝鲜金日成综合大学的张德江,可以想象他能从那个全世界最封闭、最独裁的国家学成什么呢?北朝鲜这个至今完全依靠政治恐怖统治的国度,恐怕除了中国,世界上就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委派留学生去那里求学了。胡温派张德江去重庆履新,难道是想让重庆人民融入狗屁不是玩意的“先军政治”和“主体思想”不成?仅凭这一纸荒唐的任命,我就对重庆今后若干年的发展和进步无法寄予乐观的期待。薄熙来在重庆的独断专权,虽然触犯了党内貌似集体领导的大忌,但他多少在民生和秩序上赢得了不少民众的由衷赞赏,但张德江这样一个官运亨通却了无个性的庸碌之辈,只能是给未来重庆的进步和发展造成令人沮丧的耽误。看来人们今后只能遗憾地看到,薄熙来注入的“重庆模式”已很快消失,但张德江到任后的重庆,却是一个没有任何模式的模式。

一个国家的健康发展,不仅需要有抱负也有胆略的领导人来引领,而且也需要有让领导人得以施展才智和想象的文明宪政空间。而现在尚未挣脱毛时代政治密室操作传统的中国式政治,却相距阳光施政和文明治国还十分之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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