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永毅:反右档案:徐璋本vs钱学森

论及1957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组党运动,就不能不提到清华大学的徐璋本教授和他的同学钱学森,二人均为导弹专家。徐和钱均生于1911年,都是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的物理学博士。不仅他们的专业都是和导弹有关,而且两人的私交甚好。钱学森1955年回国,以后历任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所长、国防部第五研究院院长、第七机械工业部副部长、国防科工委科学技术委员会副主任等要职,走的完全是“学而优则仕”的官道。徐璋本教授比钱学森早一些回国,反右发生时,他已经在清华理论力学教研组任教。

论及钱学森在反右中的表现,只要摘录一篇1957年6月22日《人民日报》上的新华社报导便可见一斑:

新华社21日讯:著名科学家钱学森等在今天的一次科学工作者的集会上,痛斥右派分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荒谬言论。

钱学森首先从应该怎样理解民主和自由的问题谈起。他说:右派分子好象是在替人民要求民主和自由。但是他们所要求的民主和自由,是一种不要领导和组织的民主和自由。这种民主自由是没有的。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社会的组织工作就越来越复杂、繁重。有社会的组织工作,就要有领导。目前的问题是:要资本主义的领导呢?还是要社会主义的领导?有人说,资本主义也不坏呀。我们在座的人都经历过一些解放前的生活,谁还想要那种生活呢?也许有人说,我们中国过去不好,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的生活可能好些吧?我在美国的社会里钻了二十年,我要说,美国的“物质文明”是先进一些,但是美国的黑人、犹太人却要受压迫和歧视,中国人在那里也受歧视。美国每年用在商业广告等非生产方面和军事方面的费用有几百亿美元。假设美国没有资本主义,而是社会主义制度,这些钱就可以拿来为人民服务,人民生活也就会好。所谓美国生活的优越只是在表面上,事实上要不得的东西太多。它有一个很大很好的科学技术基础,但并没有给人民带来多大好处。到底应该选择资本主义的领导,还是社会主义的领导呢?当然,只能选择社会主义的领导。

钱学森说,过去,共产党的领导工作中是存在过一些缺点和错误的,共产党提出整风也正是因为要克服自己的缺点错误。但是,究竟是成绩多,还是缺点错误多?当然,大多数人都看得很清楚,成就是最主要的。比如肃反问题,虽然在工作上有某些缺点错误,但不肃反行不行?如果不肃清反革命分子,我想我们今天恐怕就不能在这里坐得这样安稳。

一句话,钱学森虽然不是反右的打手,但无疑是中共迫害知识分子的支持者。然而,他的留美老同学徐璋本却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在鸣放初期,徐璋本教授就在座谈会上反对马列主义作为指导思想,提出他自己的系统理论。下面是《人民日报》5月25日关于徐的发言的报导:

“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一定产生教条主义”

清华大学徐璋本

徐璋本说:他认为以马克思主义作为指导思想,一定要产生教条主义;因为任何学说都是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都有其局限性,若以一种比较固定的学说作为指导思想,就不可避免要犯教条主义。他说,即使一个最聪明的领导者也要犯错误。马列主义的理想是共产主义,但共产主义是全人类的理想,不只是马列主义的理想。印度对崇高理想的追求也很深刻。马列主义的理想也不能仅以政治与经济的内容来包括一切。所以拿马列主义的学说来处理一切矛盾问题就会有问题。有些错误是难免的,有些错误是因为运用马列主义的政治、经济学说而发生的。任何一个学说都不能包括全部的真理。经济与生产是人们自己组成的,因此说经济环境决定人的思想就是教条主义。

他说:任何矛盾都和前一代的矛盾以及当代的指导思想有关系。马列主义学说是一回事,但要把一切都以此为根据,就会限制了自己。

他说:任何一个学者一个学说都不能把一切好的东西都包括进去。我们要文化发展,光解决人民内部矛盾问题是不够的,一定还要废除以一种学说来指导一切的限制。共产主义还未实现,对共产主义的概念将来可能会有变化,社会正在发展中,要指导要限制就是教条主义。因此我不揣冒昧,建议取消用马列主义作为我们的指导思想。

在半个世纪以后的今天,我们重读作为一个科学家的徐璋本教授的发言,实在是字字珠玑、句句箴言,仍然充满了思想家的深刻。1957年6月5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毛泽东起草的社论“这是为什么?”,反右斗争就如火如荼地展开了。一般的“右派分子”和在鸣放中向中共提了意见的知识分子,大都选择了沉默,全中国早已是风声鹤唳,但徐璋本教授却逆流而上,在7月8日进一步提出了他完整的政治理论纲领,并正式开始组党,向政府当局登记。当年的中共校刊《新清华》于1957年8月19日在发表徐璋本的大作后有如下的编者评论:

正当全校反右派斗争取得了伟大的胜利,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言行遭到全校一致声讨、彻底批判,从而陷入完全孤立的时候,徐璋本却突然暴跳出来,公然打出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黑旗,组织反革命政党——所谓“劳动党”,有理论、有纲领、有计划、有策略、还企图有组织地向党向人民发动拼死的斗争。

在本刊揭露徐璋本的反共言论以后,引起了全校同志的极大愤慨。理论物理教研组为此召开了三次会,对徐璋本的反动言行进行批判。徐璋本非但毫无悔悟,反继续发出反共反人民的叫嚣。在会上他除了继续撒出他那从资产阶级腐朽反动的垃圾堆中东拼西凑得来的反动透顶的“理论”——实质上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陈词滥调——以外,又进一步公开为帝国主义、蒋介石、地主、反革命分子辩护,居然说什么“杜勒斯也是为了人民”“老蒋不代表帝国主义”“弱者不是反革命”“地主只是小猫”等谰言,替右派分子叫“屈”,为地主阶级喊“冤”,诬蔑五大运动是“妨碍言论自由”,号召地主“不要沉默”,替地主阶级的幽灵招魂。进而诬蔑共产党对人是“独裁”与“剥削”、妄想修改宪法,取消人民民主专政,公然宣称要反对甚至推翻共产党的领导!——一片疯狂的叫嚣,与台湾广播、“美国之音”等完全是一个腔调!

特别应当一提的是:徐璋本教授的组党活动真是如他自白的“阳谋”。他不仅公开向政府按宪法登记,公开宣言,还动员不少同事加入。据当时的《新清华》报导:“不仅如此,为了实现他的反革命纲领,徐璋本公然明目张胆地积极进行反动活动。他居然狂妄地‘动员’共产党员张维、王英杰等教授退出共产党而参加他的‘党’,并妄想拉张子高、徐亦庄、王宗淦、童诗白等教授签名支持他的反动宣言,8月4日他还到王明贞教授家,趁几位留美归国教师李恒德、王明贞等教授在座,又大肆煽动,李恒德副教授走后徐又企图强拉其他人充当所谓‘劳动党’的发起人。并公然向物八学生煽动,要他们不要站在共产党的立场上,不要以政府的意志作为自己的意志,要他们起来反对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并举臂狂呼:‘中国青年就是我的青年!’‘我就是要争取青年!’”

当然,徐璋本教授为自己的合法行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很快成了清华园内被逮捕判刑(15年)的两名“一类右派”之一(另一位据说是清华“庶民社”的主编孙宝琮)。直至1979年,徐璋本案才获平反。但9年以后(1988年),徐就去世了。这位本来也可以成为中国航天史上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的徐璋本教授,因为20年的牢狱之灾,在其钟爱的专业成就上完全被政治迫害无情地扼杀了。

(中国人权双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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