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旭云:爱尔镇书生(连载五)



第6节 枇杷园

 

041

我还是满大街找事。

一回见一家餐馆承包经营,欣喜跑去打听。是狭小过道旁的一间简易灶台,三张方桌,各方面却都令人满意。可是,需要1000元押金。这哪有哇,百般央求、百般拍胸脯保证都无用。遂怏怏而归。

一回应聘,四五位衣冠楚楚的男女,气宇轩昂,目光炯炯。一位操着港式口音的男子任考官,嘴角有两绺稀疏胡须。简单问过几个问题,当场被录取。嘱明天去滨海新村报到。

我高兴不已。正胡思乱想,一位长相标致的女子过来,双手递给我一张100元收据,原来要先收入职培训费。哦哦,大家都变着法子从别人口袋里搂钱呢。

其时,九曲亭成了我的家。桥廊环曲,亭廊泊在湖水中央。夏风和煦、湖水盈盈。虽偶有散蚊,却不像东升楼那样受群蚊侵扰之苦。一入夜,桥廊间便有无数浪人随地陈列。下棋的、闲聊的、跳舞的、读书的、过夜的、唱戏的、喝花酒的乱作一团,热闹非常。

桥面上总齐整地走着几位南宁青年,是广西民族学院毕业生。身上有着同山歌一样与生俱来的善良纯朴,举手投足间歌舞成性。她们在长途车站前摆了几张桌椅,支起棚架,卖凉茶和桂林米粉。领头的姑娘叫阿梅【20】,身材丰腴,乐呵呵总哼着曲儿,不时秀秀身段和兰花指。有时着装时尚,有时一副壮族姑娘的盛装行头。无论哪种装束,都透着娇媚。

副头领被他们称为“诗疯子”【20】,是一个瘦高个长发青年,长发有时散披,有时扎成翘着的马尾。另外还有两个青壮跟班。

第一次见副头领时,他赤膊躺在树荫下的板凳上睡午觉。贴胸挂着长长一串板栗色檀木珠子,自颈脖垂挂下来。珠子颗颗浑圆沉硕,沁着微香。据说价值昂贵,是阿梅的定情物。

阿梅是一位副市长的千金,她抛弃排成队列的富家子弟的追求,不顾父母的反对,翻山越岭追随诗疯子,一路跌跌撞撞来到海口。这些老套的故事,原本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可是,诗疯子的一首《仿竹枝词·筑巢》诗意清新,让我刮目相看:“杂花生树鸟相逐,衔叶衔枝筑舍庐。日日嗅闻梅讯息,椰林就是桃花坞。”

“诗疯子”本名莫漓江,土生土长的漓江娃子。他每日献情诗两首,每一首都角度新颖、立意不俗。

小夫妻店面小,旗幡却大得出奇。白天街头卖茶、夜晚桥上读诗,有吃有喝有情调。阿梅的歌声张口就来,一直飘荡在东湖湖面:“三月鹧鸪满山游,四月江水到处流。采茶姑娘茶山走,茶歌飞向白云头哟依哟……”

小摊点生意红火,热闹时我也忙着帮工,好混顿吃喝。大家正觉得日子不错时,被市容办砸了买卖,摊子给掀了。混乱中夫妻二人领着伙计抢出了从房东家里临时赊借来的锅勺和几条旧板凳。最要命的是那串板栗色檀木珠子,拉扯间滚落一地。好在五十四粒珠子一粒不拉被找到捡起,再次被串了起来。从此像符咒一样被诗疯子更加贴心地挂在胸前。

于是,小夫妻同我们一样,失业了。

 

042

在这期间,我认识了一些流浪朋友,思路豁然开阔起来。尝试着打粗工、做下手、卖报纸、搞搬运。

有一天,我从十七勺碗【21】那里借来五块钱,去网点批来报纸。一般的小报两毛五分钱一份,从摊点批来五毛钱卖出去。《海南日报》是五毛钱批来,一块钱卖出去。只要卖上十份八份,一天的饭钱就有了着落。于是酒店宾馆、酒肆码头、汽车缝里四处乱窜。

可是报纸不能过夜。几天下来有时候仅够糊口,有时还亏本,殊非正途。卖不出去的报纸唯一用途就是夜宿时可以铺盖得厚些,防止湖面子夜时过重湿气时发挥些余热。

没过几天,一回卖报路过解放西路,见一家叫枇杷园的海鲜酒楼在招工。戳在门口的红锡纸板上歪斜写着招服务员和边炉工,便一脚踏了进去。

一位面色黝黑、身材矮小的老板【22】和身边站着面色同样黝黑只是身材更加瘦小的管家就是考官。直观上与其说他们是海口的居民,不如说就是海口的一部分。二位操着浓重海口口音的普通话考我一遍。所谓考,其实就是问几个问题:“你是哪里人?来这里做什么?有没有证件?要多少工钱?能做什么?”

几个问题一问一答,就被录取了。交待工作是打边炉,帮一个叫阿金的师傅打下手,工资是每月100元,同时还交待清清楚楚:管吃管住,当天就可以来上班。

这是我在海口的第一份正式工作,随之就搬进枇杷园住了下来。所谓搬,其实身上也就一只挎包,没有任何行李物什,只是将九曲桥上亭子里用粉笔划出的一道“曹旭云专用”几个字样及圆圈擦拭清除,宣告流浪时代结束。并跟桥上的兄弟唱声肥诺:“某家上班去也。”

师傅阿金,云南大理人,22岁,黑瘦个儿,也操着一口的海南普通话。来店已经两年,因为从早到晚和边炉打交道,原本黑乎乎的脸就更加乌黑。开口说话就笑,一笑,黑脸膛里满口的白牙。

阿金师傅做事勤勉,工作任务主要两项,第一项自然是打边炉,第二项是每天一早去东风路与博爱路之间的菜场,用三轮车拉回来一块半立方大小的冰块。冰块用粗索缚绑,滴着水,一路拉到店里。由管家阿赞安排到厨房各窗口,任师傅们剁碎配用。一冰一火管着两头,而偌大酒楼全指着这两坨,半点马虎不得。

我来后管师傅叫“冰火大元帅”,自封“冰火参军”。这位大元帅天大的心思就是暗恋着老板娘身边的贴身丫头阿兰,这番心思当天晚上就和盘托底告诉了我。

所谓打边炉,就是用木炭烧炉子供客人吃海鲜火锅用。在一间堆放木炭的小房间,大元帅领着我先是将头天用过的一只一只炉膛淘净,灰垢统一存放后,接着堆炭、燃炉、闭膛、统一存放好,以备客人随时征用。所谓“闭膛”就是燃着后将抽风口关闭,只留一丝丝缝隙。客人使用时,我们只需将炉灶四周擦拭干净,然后小心拎去,布上水,垫上围盆,端到桌子中央。接着开启膛口,候炉火燃旺,离开。

海口你莫看天热,食客还就好这一口。什么煎的、炒的、烹的、炸的,都比不上这火锅里捞出的来得鲜嫩。炉子是用黄泥土粘烧而成,烧木炭,每天同时要打30只左右。逢上大忙日子,30只炉子要翻台六成。

又过了几天,见我是个读书人,就加了一项工作,担任老板7岁女儿阿芳的家庭教师。教她认英语单词,帮着看管做家庭作业,工资也加到了150元,只比师傅矮30元。

这个好,这个我喜欢,一文一武,也不枉书生本色。而且明显地比我在爱尔镇每月工资凭空多出上百元来。

枇杷园是地处解放西路西头三角开阔地的一家酒楼,濒临海口第九小学。堂口不大,烟熏火燎的花梨木门头牌匾上,用隶书撰写三个大字:“枇杷园。”

字体苍劲浑厚,功底扎实。仔细一问,还真有些来历。是从琼台书院花重金请到的王月樵进士后人的手笔。

儋州王月樵,系光绪年间进士。主政湖北其间,感国事不振,悉由国民素质低下所致。正拟大震雄风,戊戌年康梁变法人头落地,给他刺激很大。感欲振乏术,遂宦情散淡。归隐乡梓后,倾其所有致力义塾,主讲于丽泽、东坡两书院。

“莫看我们是粗人,门头该贴金时就得贴金。”一回见我在欣赏,谢老板抽着雪茄,得意地对我说。依照谢老板的意思,做买卖的诀窍有千条万条,要紧的一条是:“该花大钱的关头,最含糊不得。”

枇杷园堂口上方,赫然供奉者带大刀的关公和捧元宝的财神,同样被烟熏火燎得浑身乌黑。入口处成排的玻璃水箱里,游动的是鲜活的海货。红鱼、青衣、鲈鱼、墨鱼、鲍鱼、石斑鱼、扒皮鱼、罗非鱼,龙虾、海白、带子、海胆、沙虫、生蚝、王八、象牙蚌、琵琶虾、基围虾、和乐蟹、花蟹、红花蟹、深海蛇。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洞里钻的,飞鸟鱼虫,无所不有。加上东山羊、文昌鸡、黄流鸭、抱罗粉,典型的琼菜洞府。有时候还有只在书上看到过的穿山甲,一身的铠甲,尖嘴獠牙在笼子里怒奔,开笼费是2000元。

一间不大也不规则的砖砌老屋,上端几排砖砌的菱形窗口,水泥地面上排了几十张桌椅,屋顶上吊着排列整齐的风扇,桌子有园有方,椅子有长有短。最厉害的是东边靠近学校操场一块空院,用简易棚席搭起了凉棚,凉棚座椅比室内还多,满满当当铺满院落。院中央一颗高大的枇杷树,树干粗大,树枝繁茂。浓密的树叶爬过墙头直伸到路边,开阔的树冠底下是宽敞的凉棚,双重荫凉使这里成了避暑的妙处、食客的天堂。这家饭店也因此得名。

老板生意异常红火,尤其是晚上。热天吃热火锅,过瘾。木炭火红,配足了佐料的飞滚清汤,扔进去鱼儿、蟹儿、虾儿、羊肉、牛肉、狗肉。一应的海鲜杂什从锅里捞起,蘸着酱料,爽滑脆嫩。完全的原汁原味,芬芳扑鼻。最后来两碟鲜嫩的叶子菜,就齐活儿了。客人们吆三喝四、欢天喜地,一桌一桌地翻台。台桌直摆到路边,摆满了九小的操场,有时还铺摆到马路边牙子。成为当时海口边炉海鲜的一道景观。

食客们大都是些名利之徒。他们打着赤膊,露着纹胸,脖子上挂着粗硕的项链,金灿灿晃人眼睛。斯文些的手腕上也盘着几株玉串珠环,高谈阔论、高声喧哗。呼三喝四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话题大多是买进卖出、金钱女人之类。偶尔听一两个说及时政国事,也是以讹传讹,和真相相差十万八千里。

客人大都抽进口香烟,像老板、大厨阿明二人从抽烟看去,就跟客户一样的身价。555、希尔顿、箭牌、万宝路,十几块钱或几十块钱一盒。最次的也是国产的名牌,譬如阿诗玛、红双喜、恭喜发财等。黄红梅便低一等,但也过得去,只有那位瘦矮个子管家阿赞才抽白红梅。至于长嘴的双吉,是最低等人抽的,譬如冰火元帅和我,还有厨房刚来的徒弟。但也是一块一二毛钱一盒,不要说爱尔镇,就是比起湖口二中,也要贵出去十几倍来。

客人们有时剩下半包忘记带走,有时剩下几枝不愿带走,就是我们这些收拾桌椅的小伙计们的战利品。有时客人一高兴打赏小费时,扔过一包或半包过来犒劳我们这些打粗跑堂的,也是常有的事。

每晚十点之后收摊。打烊之后,吃过晚饭,师傅们离去,留店的便垒起桌椅板凳,架床起帐准备就寝。我和阿金还有几个厨房烧火剁肉的伙计,都睡在餐厅西头。有几个女服务员也住在餐厅,在东头。和我们隔着一排临时砌起的桌椅。阿金这个时候必定说起他的阿兰。

“哎,你知道啵?今天中午老板娘跟我说,‘咱们家这兰丫头啊,最大的特点呢,就是没有主心骨。你要不要啊?’参军,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我说,‘我爱的就是她这个。没有主心骨才最可爱哩’。嘻嘻。” 说着说着,就传出了呼噜声。

时间长了,也知道谢老板的一些情况。他家住在盐灶村,平素只跟人说是渔民世家。三十七八岁光景,没有进过校门。修短发、打大牌,抽烟凶猛,门牙熏烧得乌黑。嗜赌,却为人仗义。店面生意红火的关键,是堂伯兄弟们每天下海捞鲜。有的从铺前镇过来,有的从老城港过来,最远的还有从儋州白马镇码头送来的宝贝。自白马镇过来的,都是深水海底的稀罕物。娘舅家的人都在那边,只要有货连夜就往这边送,上架不用吆喝即被食客哄抢一空。

实际上,谢老板有胆气开办酒店,多亏了老母亲。老太太是儋州名士王月樵的侄孙女,从小随父亲先后在宣教士创办的上海蒙养学堂和浸会学院就读,属较早接受西学教育的一批女学生。

谢母四十岁得子,没想到义学世家的独苗竟落得个大字不识的文盲。还必须隐瞒身世,行走市井。这一切全因谢父那个黄埔17期的国军少将身份。虽属主动投诚,50年初春,一夜之间还是被绑去枪决。黄豆粒大小的子弹左耳进右耳出,尸首仆毙于秀英观音台下,任海水浮荡,三日不去。家道从此中落,一败涂地。

好在盐灶路挨着教堂有一处三层洋楼。几经周折后,80年代中晚期搭上中央统战部照顾华侨及台港澳同胞及眷属的政策,谢宅才失而复得,成为经租房。老太太独具慧眼,做主抵押,为枇杷园酒楼盘来一万块钱的启动资金。

枇杷园老板娘为人热情,不笑不开口。嗜鲜果,尤爱龙眼、黄皮。每食,必分食女众徒。夫妇二人入店以拜祭和收钱为要务。晨昏二祭,每次进店,扑地纳头便拜。有时双掌捂脸,口中念念有词。并叮嘱管家必须上明香,不用电炉,以示虔诚恭敬。

 

043

这个时候的海口街头三天两头断电,各个商家习惯了,也早早做了防范。家家门口自备发电机,一旦遭遇停电,咚咚咚,自行消化。

一天中午,正逢停电。我赤着膀子和师傅一道在点着蜡烛的炉房搬炉灶、掏炉膛,扒灰换灶,正忙得满头大汗。管家阿赞一声大叫:“参军参军,是找你的吗?”

我抬头一看,倚门立着一位窈窕女郎,正笑吟吟地看着我,如耀眼阳光射进脏乱黑暗的炉房。

“佳音!”佳音的突然到来,令我大吃一惊。

包括老板、老板娘、管家阿赞、大厨阿明、阿金,还有阿香、阿兰、阿英一应人等都和我一样,既喜且惊。阿赞执意取代我手上的活计,撵我泡女友去。我还是坚持将手中活计干完,直至下班。佳音则坐在一旁静静等候,和大家一起吃了员工餐,才携手来到九曲桥的湖边。

“老人哭了一整天。哭罢,扯住我的手一定央求我去找。接着去被褥底下的草甸里哆嗦着摸出个布手巾,掀开一层又一层,摸出里面用红纸包着的10块一张的钱,一张一张粘着口水数了一次又一次,将100元交到我手上。叮嘱说哪怕走遍全世界,也要把你找回来。”佳音介绍了我出走后的家中乱象:“我们立即找到秦传安,传安一无所知,嘱找曹八珍;找到八珍,说是应该去了海南,摩罗那边朋友多,嘱找摩罗;于是找到摩罗,摩罗说可能去了周传荣处。那么周传荣电话是多少,嘱找钱弘;于是和大哥一起赶到《江西日报》社,等了三天三夜,侯钱弘从宜春探亲回来,才有了开发报的线索,和周传荣通了电话。”

佳音一口气讲完这些,用指甲尖狠狠地戳我的手脊:“哎,呆子,你就是个呆子呀。”

我惊讶于她会爱上一个漂泊者,且持久、执着如此。不管我过去的轻狂,还是今天的草莽。

“是啊,应该交待个信儿。”我一声长叹:“可是,没有安顿怎么个交待呀?”

“怎么才算安顿?要照这样,哪里才算安顿?哪天才算到头?一辈子只怕也不会有个信儿过来,估计我自己也只是个做无名氏的命!”她迅速抢过话头,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许久,安静下来。二人相偎肩头望着湖水,佳音悄声说:“胡子啊,我知道栓不住你。可是以后不管去哪儿,一定要有个信儿。不为着我,也要为着两个可怜的老人。”

谢老板给我放假,专门叮嘱阿英夫妇将房间让出来。这样一来,阿英每天须步行两条街才能回家。每次见面,她抬手就戳着我的鼻子不满地吼道:嘿,参军,今天又欠我一对大龙虾!

佳音住三天就急着赶回学校。她原本不想走,怕对不起父母亲。五个子女中,老人总讲她是家中最灵光的,是唯一的希望。

“要是考上的,我就扔了。谁让是接班得来的机会呢?”又哭了。

临别,二人又来到湖边,谁都没有说话。轻轻地,她哼唱起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离别的滋味这样凄凉。这一刻忽然间我感觉好像一只迷途羔羊。不知道应该回头,还是在这里等候。在不知不觉中泪已成行。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不会答应你离开身旁。我说过我不会哭,我说过为你祝福。这时候我已经没有主张。虽然我知道在离别的时候不免儿女情长,到今天才知道说一声再见需要多么坚强。我想要忍住眼泪,却不能忍住悲伤,在不知不觉中泪已成行。”

唱累了,情绪也平复下来。她俯身舀一捧湖水浇在面庞,洗去泪痕。

 

044

佳音的到来,令谢老板夫妇对我增加了一层好感,更增加了一重倚重。他几次似认真似玩笑地与管家叮嘱,以后少让大知识分子干粗活,像打边炉、拉冰块、卸海鲜等等累活苦活,还是让阿金多干点儿。了不起再招个人,得多照顾点读书人,并叮嘱这是王老太太给的原话。

“阿金,你也莫真事似的,端着个师傅的架子。什么元帅不元帅的,你们这些粗人以后应该帮人家打打下手才是正经。”谢老板见着阿金也这么吆喝。

此后,像店内出什么海报,出什么新鲜菜品招牌广告等等之类的活,自然非我莫属。阿芳的补习功课,英语之外又增加了作文。

“多多听先生的。”奶奶这么叮嘱阿芳。

同时,谢老板的外事活动,也常扯上我,说我读书多,脑子好使,让我跟着多观察观察、参谋参谋。还不时带我去对面的友谊宾馆吃茶、洗澡和午休。俨然已经把我当成枇杷园的师爷,而不再是边炉崽。我的工资迅速涨到200元,一跃而超过勤勤恳恳干了多年的冰火大元帅,快赶上二厨了。

“四周全是要害我的人,坏人太多、坏人真是太多了。”谢老板几次神经质地叮嘱,说这些时神色严峻,用词犀利,表情也很夸张。

“要学会用好读书人。”一回又传来老太太的口谕,把枇杷园的前程都和我牵连上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

生意红火了,谢老板决定扩大枇杷园的店面,一方面要起出二楼,同时打算将第九小学操场的一半收购进来。我和阿赞、阿香、阿兰、阿英、阿金还有大厨阿明、二厨阿亮都被遣散。嘱咐一个月、最多两个月之后重新开张。门口也贴出大红锡纸的“歇业告示”。

大家补发了一个月的停工补助,我也利用这个时间匆匆回了一趟江西湖口,看望家中老人和佳音。

两周过去,立即返回海口。再次来到枇杷园,不要说开业,房子还没有动工,仅仅搭了一个脚手架,外围挡了一圈彩色布条而已。我从库房杂乱的灰堆里翻箱倒柜拎出自己的包裹,又开始新一轮流浪生涯。

枇杷园房子盖好,已经接近小两年的光景。原来盖一个街边铺面,要跑那么多手续、盖那么多的章子。谢老板每次都皱着眉头,唉声叹气一番:“坏人,全是坏人。我又没有什么文化。”

枇杷园再开业时,虽然门头开阔,庭宇宽敞,桌椅板凳幡然一新,已经没有往昔的火红光景了。谢老板除将红火时赚来的银子赔了进去,还背了一身债务。一是时过境迁,许多海鲜店纷纷开张,像南庄酒店、玲珑酒店、龙泉海鲜、和友海鲜均来势生猛。一是大小环境都变化了,周遭道路也改造得厉害。原来聚拢人气的屋宇、商场和交通环境都发生了变迁。

重张开业的枇杷园很快便关门大吉,如轻烟淡雾般消失在海口餐饮业的历史长河之中。估计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起枇杷园曾经的辉煌。





                            第7节 数字游戏

 

045

1988年4月13日,海南行政区从广东省划出,独立建省。成为中国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省级经济特区,规格远高于深圳、厦门、汕头和珠海

海南建省伊始,人们恣意地想像,加上媒体的煽情,几乎一夜之间,整个琼州海峡沸腾起来。一波一波的又有洋浦建港、日本熊谷祖进驻、封岛设立保税区等传言袭来,海南这块热土便有了巨大的操作潜力及想象空间。一时间,海南岛成为冒险家乐土,同时也成了众多学子的梦想乐园。大街小巷、人行道上人满为患,甚至机动车道也挤满了行人。

岛外以知识分子为主流潮汛的人群蜂拥而至,岛内就业形势、治安压力、社会负荷陡然增大。小小的海口市、小小的海南岛以何种姿态迎接来自全国人民的热忱?又能否将这一份热情化作建设海南的动力?是以市场为先导还是以政策为先导?是疏还是堵,是放还是收?

这些直逼意识形态和体制改革命门的现实问题,被《海南开发报》、《海南经济日报》等多家媒体大胆抛出,一下子成为普通市民和万千游子共同面对的热点话题。各种观点针锋相对。辩论、争执、批评、咒骂、鼓励之声铺天盖地、此起彼伏。海口九曲桥也就成了天然擂台,各路人马粉墨登场。一清早,随着卖报声、读报声,九曲桥水面上就荡漾起铿锵激越的辩论声。一时间盛况空前,2000多年前春秋战国时百家争鸣的场景,仿佛重现。作为中共海南省官方喉舌的《海南日报》,也一反党报的刻板呆滞,加入了讨论行列,推波助澜。最终在一边倒的舆论压力下,各项人才政策先后出台。

这年仲夏,省市两级政府迫于治安和舆论的压力,加上以具有开拓意识的许士杰、梁湘为首的主要领导的因势利导,有专业资质的滞岛人员依照“自愿报名、专业对口、择优录取”的原则重新分配工作的相关政策,正式出笼。一时间消化了滞留岛内的数以万计的就业大军,给海南建设注入了创新活力和人文精神。街头上人头攒动,燃鞭以庆。海岛沐浴在特区的政策春风之中。

我揣着《身份证》和《毕业证》前往市教育局登记注册。经过半个月等待,被录用为海口市秀英区长流镇中学教师。录用信息在教育局墙面公告栏张榜公布,同时下达给各用人接收单位。几天后,我在九曲桥上正式收到了《录用通知书》。

这里是海南,是年轻的特区省。快事快办、特事特办,眼前的一切在内地是不可思议的。我终于可以结束流浪生涯了。哦耶!桥面上的浪友们一片欢腾。

“去,还是不去?”我犹豫起来。

长流镇在海口西部,挨着澄迈,离海口约20公里的路程,秀英再往西约摸三站地便是。在江西,你是在一偏僻闭塞的L镇,而这里是省城郊区,两厢一比,这便已远胜一筹。可是,鉴于中共政权所谓的四项基本原则,鉴于屡次受挫的经历,我又本能地心生畏惧:这里毕竟是中国,还得坚持党的领导,必定还是那老一套的“课时计划”,想一想就害怕。如果还在教育系统,那不是换汤不换药吗?我漂洋过海到此,可谓劫后余生,不就是为了脱胎换骨吗。去了,不是又钻进了樊笼?不去,出路又在哪里?

我知道,人这一生,重要的就那么几步。去吗?能去吗?我一次一次斜卧桥栏,一次次踱步海边,一次一次仰望夜空。就是没有答案。

刻期一周的报到时间只剩最后一个下午了。我在苦苦思考后觉得还是应该前去报到。至少,先去瞅个究竟吧。

懒懒洋洋、恍恍惚惚地前往汽车总站。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挨着车站的一棵暴突树根的树荫下围了一堆人。人声鼎沸,场面热闹。我拨开人群,见一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大学生模样的大陆仔,在玩一种“数字纽扣”的游戏。有人往盘局的碗碟里扔了一块钱,“叮当”;又扔一块,“叮当”。丁玲当啷的扔钱声刺激我的神经,我充满好奇。遂蹲下认真观赏起来。

一张白纸摊在地面,上部划出11个格子。分别标明50、55、60、65、70、75、80、85、90、95、100共11个数字。在纸张的下部整齐摆放20枚纽扣,纽扣里贴上白纸,上面有10枚写着5,有10枚写着10。游戏的规则是任由你从20枚翻盖着的纽扣中选出10枚,摊开后数字相加,65、70、75、80、85 不中奖,60、90为平局,55、95中小奖,50或者100可以中大奖!摸一次是一块钱。

看一会儿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数学概率游戏,五个几率最高的数字65、70、75、80、85没奖金,几乎不可能出现的50、100则标注分别是50元和100元的高奖金。试想,你能摸十枚纽扣都是5,或者都是10吗?不要说中奖100元,就是中奖10000元,也几乎没有赢钱的可能!

此游戏表面看简单,纯粹是运气,中间却有着深奥的概率学原理。游戏通俗新颖,既试手气又能娱乐。一块钱也不多,逗个乐子。人群中扔了钱,摸一把,不时笑得人仰马翻。输赢已不重要,哈哈一乐,开心离去。这份消费,本来就是人类消费需求中最古老的组成部分。海南人淳朴单纯,大多数嬉玩者并不懂得其中奥秘,更不会去深究。

看着看着,不觉天色垂暮,工作因此丧失了。内心却出现少有的轻松与释然,因为这是自19岁出道以来,我第一次掌握自己的命运。后来在股市上知道这应该叫“触底反弹”。

这一夜在九曲桥上,霸气与自信洋溢内心。同时又沉浸在对“数字游戏”的迷恋和想象之中,决定第二天去府城试试运气。

 

046

道具很简单,一早起来,去解放西路的百货商场将纸笔、纽扣、胶布准备好。乘公交早早来到府城,蹲在五公祠门口廊柱下将图符画好,游戏规则标注好。

府城也叫琼山,在海口市南部,是一座老城区,呈方形网格格局。是挨着海口市最近的一个县城,几年后划归海口市。县城以五公祠西面的纪念碑四周最为繁华。

过去只听说过府城镇,今天是第一次过来。先选一处人马稠密处蹲下,守半日,安安静静。但见都是车流和自行车流,并无行人驻足,冷冷清清。半天下来,无一人接招。只好拎着摊具,择一人口流动稠密的拐弯处再次铺下地摊。

约莫一个小时,稀稀拉拉有人围了上来。一个20岁出头的小伙,长长指甲里捻一支香烟,身后跟着个阿妹。蹲在地上,认真地阅读起纸面的规则。我紧张地加以说明,他手在空中一摆,十分自信地阻止了我。在我认为完全没有希望之后,没料想他冲阿妹一笑,起身从屁股后面裤兜里摸钱,摸出2元纸币果断扔在摊局盘面,一边弯腰摸牌,一边阅读一边开战。他一颗一颗摸出,吹口气,翻开;再吹口气,翻开。摸了两局,输了。没有摸到香烟,也没有摸到钱。一咬牙一跺脚,痛恨自己就差一点点险些中奖。还准备玩时,被姑娘拽走了,走时口中还念念有词。

随后一位嚼着槟榔、靸着拖鞋、一件白色衬衫搭在肩头的40岁上下的中年人,摇摆着走过来。问都不问就扔下1块钱,摸一局,输了,走了,走时仍嚼着槟榔,若无其事。

接下来是一堆本地小伙子,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像是接触过这种牌局并且有过赢钱的经历。好一阵抓耳挠腮之后开始入局。奇怪的是,他们手气甚好,刚开始就中了大奖,赢了10块钱。

这第一手的彩头,激起他们极大兴趣,场面开始沸腾起来。“地噶滴,奥咯啊哦……”他们用海南话一通狂欢后索性就地而坐,用刚赢过来的钱,分成10份,一份一份地打起了消耗战。打一局研究一局,全神贯注。两个多小时下来,最后还是输了7、8块钱。走的时候无怨无悔。又是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好一阵抓耳挠腮,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超值消费。

天色已暮,人虽筋疲力尽,一天下来竟有19块钱的收入!

首战告捷,我大喜过望。天哪,这是无成本的买卖呀。像是阿里巴巴得到金库密码,并轰然洞开金灿灿的宝库大门。这一夜,我将赢来的19块钱作了如下规划:花3块钱住店,买了一小瓶仙泉特酿、半边菠萝、六两临高烤乳猪肉、一袋花生米,还有一双拖鞋。19元至此悉数花光,一分不剩。这一刻,我知道:自己要阔了!

“仙泉特酿”只有28度,是枇杷园时期食客们点得最多的地方米酒,我一直没能喝过。这次旋开酒瓶,还愿般满足。啖口乳猪肉,一口泯下去,绵长润喉,清爽津甜。这乳猪肉是枇杷园的招牌菜,还有那令人屈辱的菠萝。哈哈,顷刻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阔绰与豪情,一扫离家出走以来流浪街头的阴霾郁悒和苦楚悲情。

遗憾的是六两临高乳猪只吃了几口,便因微醉和油腻而不能尽食,翌日醒来,装在塑料袋里已经馊酸。这是流浪几个月来的首次浪费,我为此感伤和感叹了许久。

一觉醒来,将自己关在蚊帐里,重新研究数字游戏。并做了大规模改造:一、将纸张改成硬卡纸,而且版面规格扩大到A2;二、纽扣换成颗粒饱满、质地光滑的灰褐色,舍弃太过晦气的黑色;三、将纽扣正面的贴纸改成白色胶布,  且将布面由正方形剪成正圆形,增加美感;四、为增加游戏的娱乐性和可参与性,将空挡部分的65、85、60、80、55、90、95依照难易程度设置不同奖励。五、为规避风险,将50、100档的百元现金改为10盒万宝路或10盒希尔顿;六、凡获奖者,退回1元交易费。即强化免费消费的感官;七、为增加视觉效果,购买市面上能见着的各式高档香烟,希尔顿、万宝路、剑牌、555、摩尔烟、恭喜发财、红双喜、黄红梅等一字排开,将其摆在地摊的最显眼处。

因为设置了低额度奖励,翌日玩家果然兴致大增。不少客人一分钱未出,便领走了香烟。欢声笑语,闹成一片。勾肩搭背、进进出出。恍惚我这摊买卖处,竟成了繁华市区聚集人气的渊薮。

如此,翌日一天下来,有近30元的进账。刨除吃喝住宿,每天能存上10块钱;再翌日,能存上20块钱。几天下来,收入已变得相当可观了。

在府城盘桓数日后,迅速乘车来到文昌。

文昌,这华侨之乡,闲适之情远胜府城。文昌河流过全城,河水从鹅卵石上翻滚着流过,挟着一阵凉风,浸润肌肤。河畔浓密树荫底下的麻石条上,坐满了靸着拖鞋的闲人。捡人烟稠密处将摊子布下。身边是说书的、卖艺的、闲逛的、穿梭叫卖的,很是热闹。三天下来,斩获颇丰。

每天午休时分,有挑担的果农在摆卖。三分钱一颗刚从果园采摘的硕大荔枝,叶子上还沾着露水蜘网,任吃。摘一颗吃一颗,吃完按核计价。吃得多,有时还能还价到2分5厘。留下吐满一地的壳核,扔下一块钱去。再撑着满肚子荔枝去逛孔庙,嗨,那份豪情。抬头瞥一眼排列齐整的石马阵列和已经斑驳的千篇一律的门廊楹联,生出满脸的鄙夷来。

再回到九曲桥,还住在凉亭里。但是,现在可以像大款一样请难兄难弟们去“南门牛腩店”大啖一顿牛腩猪脚饭了。这此期间,又认识了一批新朋友。闲适时,在九曲桥湖心岛树林里被游人遗弃的吊网上睡睡觉、读读书,看树缝里的阳光,听枝头上的蝉鸣和湖水的拍打,竟也十分快活。

少年壮且厉,抚剑独行游。我一边吟诵一边步行去书店买了一张海南省行政区域划图。决心利用三个月时间分三路走遍海南的山山水水:第一路东征,自文昌出发,经琼海、万宁、陵水一线到三亚。第二路是西进,自澄迈出发,经临高、那大、东方、乐东一线到三亚。至于黎母山腹地的白沙,去与不去看情形而定。最后一路由定安出发,经屯昌、通什(五指山)、保亭一线,依然是以三亚为终点。

三亚啊三亚,于我那是一个梦。梦想的尽头,是祖国陆地的天涯海角。而梦想的源头就是在《海南开发报》期间,发现这些闯海的男女,大都单身。每每听说凡有些姿色的女子必有男子劈腿;凡劈腿成功必都携侣竟游;凡出游,目的地第一站必是三亚。耳朵都听出茧来。

小的时候,那里的名声只局限在四季如夏,能栽种三季稻谷。要么就是旧朝官员贬谪发配的死地。可今日三亚,一年四季,春暖花开。听说那里山林茂密、湾港幽深。叉叉凹凹,蓝天碧海间帆樯游弋。是同夏威夷一样纬度的休闲胜景、浪漫之都。三亚,今日以三路之师掩杀过去。旖旎之地,必将成为自己四菜一汤的道场。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样的目标大致是可以的,半天做工,半天阅读。走到哪,先到书店逛一番,书就买到哪儿。读毕就寄回长流陈书林处,倒是惬意。

一回在澄迈遇上一位人物,他的名字叫陆志远【23】。

澄迈,也叫金江。从海口发往外地的巴士,除了文昌最多外,就是金江了。因为这两处是省府挨得最近的县城。海口往西,过了长流,一个陡峭的山坡下去,就是澄迈县府金江镇了。

南渡江穿城而过,这里据说是长寿之乡。

下午在菜市场附近做完买卖,便回到旅馆。看看天色尚早,便溜达到附近影院消遣。在售票窗口见到一位模样俊朗的男子,一看就是大陆过来的。他长我几岁,双手斜插在裤兜,样子比我还休闲。

在海南这地方,孤身一人有如此好兴致,便格外引我注意。巧的是影院里座位就挨着,遂攀谈起来。起初,这哥们对我的热情似乎保持一份警惕,但有趣的是电影完毕,彼似有不忍分离之色。遂邀请他去旅馆坐谈,竟一口答应。原来,他对我的兴趣更甚于我对他的兴趣。

由于年代久远,我已不记得相互之间谈了些什么,只隐约记得他是西南师范大学的博士生,在政府部门工作,可能要任职澄迈。印象中他举止稳重、谈吐从容。临别时送我一句很文气的话:“道不行,乘槎浮于海。”并叮嘱“保持联系。”

一次在保亭县路过,见地处高坡上的一处市埠,样子荒凉贫瘠。我颇为不屑地铺下地摊,不料,很快便忙碌起来。半天过去就轻松斩获30元,遂大喜过望。原来这普天下之人,不管品性高下贫富优劣,皆是赌徒啊。

“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我一边高唱,一边早早收摊、早早吃饭、早早回銮、早早擦拭床席、早早放下蚊帐,“不为别的,只为传说中美丽的草原。”一边早早捧起随身买来的书籍。

这一回读的是白先勇《石头城下的冥想》,故事时空倒置、惊心动魄。掩卷沉思间,蓦然惊异地发现:这是流浪吗?这简直就是在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咧。感觉虽没有谢灵运的木屐、苏东坡的手杖、李太白的扁舟或陆少游的毛驴,但自由自在,山水间任我徜徉。相信旧时仗剑披发的武士,寄兴烟霞的骚客,其惬意亦不过如此吧?

有道是乐极生悲、物极必反。就是在这个保亭县,我转眼间就遭受了一场报复性群殴。

次日下午,我从保亭高原荒镇收兵,按计划赶回海口。爬上班车,正落座。一个黄头发青年过来,用当地的普通话对我说:“这是我的座,给我让开。”

我瞥一眼,十分不屑。

他还在坚持,语气中似有一分实力。我不合时宜地大吼一声:“犟什么犟,写了你的名字吗?你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嗯?”

这是我头晚刚从金庸那里读到的句子。觉得神气,便随意用在这里,一边架起腿理都不理,兀自啃自己的甘蔗,并将蔗渣从嘴里轻蔑地吐出窗外,看都不看他一眼。

黄头发愣一下,乖乖往后去了。

车子启动。看厌了重复的山水,胡乱翻了几页书,随车身的晃动恹恹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哗,感觉身边有异动。睁开眼,发现一群黑影在身边躁动。正愣神,衣领被人揪住,胡子也被人揪牢。

为首的就是刚才那个黄头发。他对我厉声吼道:“‘死’字,知道写法了吧?这下子啊?老子教你!”

我还没有回过神,就被四五个攥拳拢袖的青年揪了起来,一顿拳打脚踢,还有棍棒砸了下来。我眼睛发黑,眼角被打破,鲜血淌了下来。接着衣服被撕破,眼镜被打折。拳脚雨点般落下,径直猛往头上、身上招呼。

随着一阵急刹车的怪叫,车子骤停。这堆青年人呼一声跳下车,一阵风溜了。

“就他妈凭几根胡子就想咋呼?操你个妈,老子还以为有武功呢。”留下来断后的黄头发,用棍梢指着我:“下次再告诉你——死法!”

楞楞楞,瘦臂一掷,将棍梢扔在我脚边。木棍蹦了几下,平躺在车上。那意思好像我走到哪儿,这棍棒就是他,就会跟我到哪儿似的。

就在他们敞着胸口下车,一排瘦消的胸骨露在我面前的一霎那,我认出来了:原来他们是昨天下午玩游戏时,输了十几块钱的那群小主儿。输钱后耿耿于怀,遂一直尾随而来。

车子徐缓启动。我用衣角擦去脸上的血污,从车窗玻璃里看着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将只剩下一只镜片的眼镜戴上。眦一眼路边,破水泥柱子上,已掉色的红漆黯然写着一个奇怪的地名:羊叫坡。

站牌一边的可可树开满粉色花蕾,树下乱石间匍匐着的眼镜蛇一动不动。正愣神,汽车轰隆一声加速,一群光彩夺目的鹦鹉从树丛中扑棱棱飞出。

得手和失手相互相承。得手时,一天二三十块钱是有的。可有时一不留神,被人家做下手脚,偷看底牌,便亏损累累。这就是数字游戏的魅力。

譬如,在你转身买烟、买水、散钱或如厕时,他们将编号为5或10的纽扣往水泥地上一擦,边缘做上暗号,便很容易将你一天或几天的收入骗得精光。再譬如,让输掉几局的后生纠集三五烂崽,凑上来揍几拳或踢几脚或将地摊上的香烟悉数卷掠一空,也并不少见。再譬如,让治安警察以治安名义带到局子,审上一通,或关上一通,也是常事。但极致危险也仅限于此。因为这究竟只是几元钱、一包烟的游戏,且以娱乐为主,不会惹出更大的事端。加上策略上施以游动战术,不会在一地形成积怨。

 

047

这一年暑期,晓禽(秦传安)趁着假期来到海口。当我尽兴地与他描述数字游戏的妙处时,他听得眼睛鼓起、胸口发热,决心随我征讨。我便带着他开始了畅意江湖的生涯。沿西线发兵,从老城到澄迈,从澄迈到临高,从临高到昌江,从昌江到八所。一处大概逗留一到两天,杀伐沙场、来去如风,心情更像风儿一样自由。留驻时间最久的是那大,那那大,人文环境宽松,民风淳厚,经济也相对富庶。足足一周有余。

晓禽一袭青衫,额头发亮。每日清晨出门,必精心洗漱准备。皮鞋刷的锃亮、头发梳得溜光,还以专业摩丝膏定型,宛如明星出场。我当即提出抗议:在如此艰难的求生环境中,怎么闲适如此,阔绰奢侈如此?不料其呵呵一乐,以为逍遥潇洒如此,较之学校枯燥的授课,便已不可同日而语。更可况还透着一丝探险,必是青春不可多得的游历。每日皆是生命的巅峰时刻,绮丽不可复制,绚烂更不可辜负。故需闪亮登场。

晓禽没有我这么执拗,只抱着采风一样的心思来南边走走。如同演习,候暑期一过还得打道回府的。这种彩排一样的心情自然不会有似我那样沉重的求生底色。

晓禽但凡空闲便想着家乡的女人,但凡想着家乡的女人必然哼唱,但凡哼唱必是齐秦的歌: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声音有时低沉嘶哑,有时又高亢凄厉。高音飚起时面部红胀、削长的脖子青筋暴露,如伸长着的鸭脖,煞是吓人。那模样要是爱人见了,一定会被感动得死去活来: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我在风雨之中想着你。

有一回,我和晓禽住在那大宾馆。退房出来,走廊上一路听见的都是房间传出的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床声。叫声动情凶狠,真假莫辨。且一浪高过一浪,令人生畏。本已骚扰一夜,白天仍缠绵不减。两个单身汉越发恼不可支。“再住下去,都成听床师了。是他奶奶的量子功夫么?”晓禽扯着脖子不服地问。

那时每间房的门口都有一盏电源控制开关,主要是息寝后便于服务员查房及紧急情况下使用。他走在北侧,我走在南侧。两人一使眼色,啪啪啪,一路飙过,关闭每个房间开关,状如闪电。这一关,房间的灯一个个都灭了,电源被切断,房间顶部呼呼吹着的电扇随之熄灭。风、电骤停,就像疾驰的汽车突然灭掉了马达。室内波浪般的声源显然受到惊吓,霎时全部消声。悉悉索索一番动静之后,探出不可思议的脑袋,纷纷开门询问究竟。

当围着浴巾、披着衣衫的光脑袋探入走廊,大声斥问并试图表示愤怒时,走廊上已空空如也。其时,单身汉们早已疾步溜进电梯间,正猫腰大笑。在电梯间,为防止追赶,啪啪啪,由十楼而下,每下一层,就将上一层电梯信号灯摁亮。以至于返回的电梯,每走一层必须停歇一次。那时的电梯原本就慢,这样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即使发现我们想追赶时也无有可能。

溜到屋外,哗啦啦二人仍大笑不止。想起这些青春无忌的旧事来,恍若昨日。

西行的最后一日返回海口,我们满载归来。余兴未尽,在车上一路高歌。途径海口老城,一两小时又战果不菲。二人无心恋战,合拢一处,寻找一座在河沟上架起的竹棚海鲜落脚就餐。一盘猪脚,一份青菜,半碗素汤。像平时一样,蘸着蒜泥拌酱,拟吃罢就撤。不料邻室喧哗,探头望去,是赤膊纹身的地头蛇在狎妓筵宴。但见人家袒胸豪饮,倚红偎翠,亵笑之声磅礴。侍者呼啸着进进出出,足底生风。其慷慨豪迈状况与我等一介寒儒的冷清境遇迥然天壤。

“吃酒如何?”我问晓禽。

“好!”

一时性起,急唤小二再添酒备菜,拟大啖一回。少顷,酒菜添齐,二人踢开凳子开喝。数杯落肚,已是醉意朦胧。晓禽一感平生壮怀一无用处,又感只身漂零江湖浪迹,前途无寄。遂哀从中来,诗兴骤起。

“笔墨侍候!”晓禽急唤小二取笔墨。小二不解,侧耳问:“阿叔要什么?”见走廊案台上有笔墨,只是少了纸张。乃拍十元大钞在小厮掌心:“拿去,去买张纸来!剩下的做小费!”

彼遽然去,旋归。

二人取来笔墨。看看皱巴巴纸张、看看状小如拳的墨瓶。晓禽不屑,将纸弃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复将墨汁倒入吃酒的芦碗,握管面壁。吟哦少许,奋笔疾书于墙:“同窗受训整三年,常举金樽论圣贤。读尽前朝学子事,挑平天下丈夫肩。一腔豪迈一腔血,半世文章半世艰。把酒同浇肥沃土,一份艰苦一份甜。年月日,湖口散人晓禽题于海口老城。”

晓禽掷杯投箸那一刹,竟透着拔剑四顾的豪气。书罢接着喝酒,二人其时已是酩酊大醉。

“老弟,你这可是浔阳楼上题反诗哪。”见笔力遒劲、意境苍郁,我一边揶揄一边也捻笔蘸墨。沉吟少顷,忽然想起半年前一首《铸剑蛮汉》的七绝来,诗兴冲满,颇合眼前情景。遂笔酣墨饱哗哗大书于裸白墙面。簌簌簌,墨线竟落了一地:“为铸青锋入莽山,炉旁火里八千年。灯前冷眼拭锋刃,世道岂容一剑闲?年月日,江南十九郎题于老城。”

看着东西两面白墙瞬间龙蛇走笔的醉书,顿感四壁烟云。二人将杯底仰颈喝尽,遂擎杯狂欢,欢毕高声朗诵,诵毕掀然大笑,笑毕高声哭泣,泣毕而伏案呼呼睡去者也。

一觉醒来,是被老板簇拥着的一堆烂崽给捣醒的。据说有人在造次,只听见凶狠的叫嚷:“谁在捣乱?砸场子、题反诗?看他妈谁敢?”“污染了老子墙壁,耽搁了你大爷买卖!揍!。。。”有人高喊:“打折这两个大陆仔的狗腿!”一边拎了片刀、拎着梢棒赶过来。刚才还很斯文的小二吼着冲将过来。衣衫一掀,露出赤裸的上身和浑圆的臂膀,一色画满了青龙:“他妈的,给老子扭送到局子里面,喂他妈的喝马尿去!”“小子们,上!”两个呆子醒来,兀自睡眼惺忪。揉着眼睛,摸着肚皮,半天也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推推搡搡之中,才意识到喝高了,惹祸了。最后在吵吵嚷嚷、推推搡搡中,被烂崽将兜里、包里的钱财搜刮一净。当所有钱财包含散碎银子悉数掳去时,方才又一阵拳脚将我等轰将出门。

十多天的收入经此一劫,一扫而空。晓禽一边出门,一边扭头高声诉冤:“搁在国外要给润笔费的,五十年后全是文物哪。”

“去你妈的文物!”几只溜圆椰子嗖嗖从身后飞扑过来,碎在肩头,一肩背的椰子水打湿了衬衫。身后还有片刀掷在水泥地面溅出的火星。二人惊恐万状,抱头鼠窜而去。

“快意事一件都干不得么?”归途车上,晓禽垂头丧气,脸皮贴着玻璃自言自语。

日暮时分,两个人悻悻回到了九曲桥。

 

048

不是所有时刻都这么快活尽兴,有时也会遇到处境暗淡、凄风苦雨的时候。记得那是在五指山市,当年还叫通什。城市掩映在崇山峻岭之间,一路上山风谷鸟、哀鸣啾啾。公交车在五六个小时的颠簸摇晃之后,一路爬坡到达位于五指山腹地的这个小城市。

通什十分漂亮,深山老涧中一条大江也来得莽撞。但见昌化江水在石头上翻滚着,溅着白沫从城市边缘流过。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像蛇晃动着满身的莽麟。一拐弯,留下一汪清澜,城市就坐落在江水的拐弯处。下得车来,四周是草木茂盛的所在,面皮也顿觉滋润起来。

中心街道由一座大桥贯通,大桥南端是老市区也是闹市区。区内人口稠密,商铺林立。午饭后,我就选择一处浓密高大的树冠底下铺摊,晓禽距离我约100米处的另一处树冠底下铺摊。

这几天在海口九曲桥的接待任务繁重,前些时候的积累几乎消耗殆尽,我们需要迅速补回亏空。于是相约每人做到30元才能收手。

才布下地摊,就沥沥淅淅地下起雨来。雨滴密密匝匝落下,从浓密树叶中漏下来,再落在身上,感觉有些冰凉。席地和衣而坐,时间一久,人就受不了。到薄暮两人碰头时,一分钱的生意都没有做成。回到房间,晓禽就病了。发烧,高烧到40度。端杯白开水,扶他吃罢丸药粗粗躺下,便独自临窗发愣。从长着青苔的窗棂往外望去,骤雨乍歇,窗外野景朗然入目。

这是一个多雨的季节,很多条溪水自不同方向顺着森林茂密的山坡涌流而下。佳木葱茏中,暮岚正徐徐淹没眼前的苍山河面,残剩的雨滴打在屋檐宽大的芭蕉叶上。忽然意识到这种生活和自己的理想竟找不出一丝联系来,心中顿觉一阵仓皇。

一日颠簸,又淋一日雨,一分钱买卖没有,还生出疾病来。夜幕降临,双双沉闷无语,囫囵睡去。翌日一早,晓禽虽好一些,但还在发烧。我嘱他留守旅馆,一个人出了门。

这一日我更加勤奋,决心将两人的生活费挣出来,还有医药费。还指着挣够了钱躲到一边去写书呢。从桥南头做到北头,从街西头做到东头,一分钱买卖也没有。原来这买卖还不是你努力就有成效的活计,得靠运气。运气不好时恁是没有办法。

薄暮时候,来了些生意,我正一如既往地埋头练摊:20枚纽扣一一翻开,熟练地解说,然后一掌铲翻,抹匀。接着念词、翻牌、解说、演习。忽然感觉身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直愣愣的矗着,阴影覆盖了摊局。我用余光扫射一眼,穿的是带红线的警裤,警觉起来。正要起身,一支硬邦邦的警棍戳在脊梁上,我动弹不得。在被揪起的一刻,是倔强的抵抗,随后在一路的执拗及争执中被押到警局。

警局设在一个树荫茂密的石头房内。打开房门,人员陆续下班,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只见他走进二中队大门,在中队长桌前落座。

“你路上说你是教书的,为什么好好的书不教?”他哗啦将手铐和警棍往桌上一放,不经意地发问。接着大幅度地侧着身,从衣兜里取出香烟,弹出一枝,将烟盒往桌上一掷。将香烟在拇指甲盖上蹾一蹾,用打火机燃着,开始习惯性的训话:“教书育人、传承文明,多好的事啊不做。跑到外头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为什么呀?”

见语气居高临下,我便没有作声。

“扑”,随着一阵浓烟从口腔吐出,他渐渐地有些激动,将食指弯曲用指骨一边笃笃地敲着桌子说:“我们国家穷就穷在教育上,苦就苦在教育上。党对教育事业、对教师、对受教育的学生倾注了无限的心思和热爱。而且党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你怎么就那么不争气、不负责任呢?”

面对一系列的发问,感觉眼前这位是个有些思考的怒汉,只可惜中毒不浅。又强烈意识到如果不在这些疑点上让他信服,恐怕难过眼前这一关。我便鼓起腮帮吹散眼前的烟雾,直视着他问了一句:“这么说,你愿意听我的心里话罗?”

“废什么话,不听真话我拉你来这干什么?你说吧。”他弹掉烟垢,似乎一下子来了兴致。

“我吧,82年师范院校毕业,在中学整整教学七年。跑了两所学校,从初一到高三教了大概1000名学生。要我说么,中队长,中国的教育没有你眼里看到的一片光明。而是烂了,而且是烂到了根子上。”

他见我观点决绝,话锋锐利,便递过一支烟来。我燃着深吸一口道:“党管教育,为党服务。这套办法,最后终将把全国的学生变成只听一个组织的奴才,把全国的学校变成了奴才训练营!要我说去,中国的教育才真正的是苦难深重咧。”

顿一顿,我掰起指头列举了六大罪状:

“一、教材虚假,摧残信念。你看看现在的课本,从刘文彩到邱少云,从泸定桥到白毛女,从中美合作所到朱德的扁担。所有课文全是假的。这个国家的课本究竟要教孩子们什么?培养孩子们什么?

二、奴性十足。自上而下,从学校到校长,从校长到老师,从老师到学生,层层依附,层层施压。最后师生关系变成了服从关系,人际关系变成了培养奴性的组合。

三、唯成绩论。成绩作为唯一标准,高考指挥棒成为升迁信号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严重误导是非观。

四、照本宣科,压制创造。放眼全球,哪里有中国创造?中国人哪里还有创造机能?

五、标准答案,不懂通融。所有问题都设有标准答案。限制人的想象力。一个没有想象力的民族,是何等悲哀的民族啊?中队长,您是从事实际工作的,世上万事万物,哪里就有一个完全统一的标准答案呢?

六、择才单一,埋没人才。国内所以缺乏人才,不是中国人愚蠢,而是机制扼杀了机能,人才故此萧条匮乏。”

我接着总结式的力斥这已病入膏肓的教育机制:“所谓打着爱国主义教育、教育公平的理念都是幌子。体制不具备丝毫文明的精神信仰和思想文化,更没有文明的习惯与传统。这才是本质。目前教育的目的、教学管理的实质就是两个字:愚民。而愚民式没有尊严的教育,正在肆无忌惮地制造一批又一批的心灵疾患!”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擦镜片。这时的中队长不仅没有指责,反而是一脸虔诚、一团和气。他起身沏上茶水,又敬上香烟。眼神渴望地望着你:“那,我们的教育出路在哪里呢?不能只破不立吧?”

“好!”我呷口茶,敲敲桌子断然定义:“现代教育本质上应该是圆桌教育。也就是平等教育、民主教育、个性教育。是以学生为中心的启发讨论性教育,是训练人格独立、人格完整的教育。其目的呢?一言以蔽之:教育是为了培养具有人类基本良知和人文素养的文明人、正常人。而不是培养低素质的野蛮人,更不是人性败坏、是非颠倒的非人!”

“啪啪啪。”我身后忽然响起了掌声。一通宏论让眼前这位比我大了约莫十岁的符姓中队长兴奋不已。他站起身来,执意邀请我去他家里共进晚餐。

“不不不,我不能去。”我告诉他,我还有一个病友,得赶快回去。

“那就叫上病友一块过来!今晚必须来我家做客!必须喝酒!”他还是执意相邀。我只有从命。

一起离开院子时,符中队长指着石屋暗处一处黑乎乎的铁笼子说:“老弟,你真幸运啊。要是碰上其它的人,要是没有一番宏论让我了解真相,点醒这梦中之人,或许今晚你得蹲在那里面过夜罗。哈哈。”

他家在邻院的一栋矮楼的二层楼上。打开房门,一个正在自习的约莫十岁的男孩子被叫了过来,端正的立在眼前、垂着头。

“叫叔叔!”他厉声指示孩子向我问候,并叮嘱要向曹叔叔学:“要学习真本事,不要学习假大空。要像曹叔叔一样,追求自由,学习体验社会、探求真知、不向困难低头的决心和勇气。”

餐桌上早已摆上了丰盛的菜肴,贤惠的队长夫人一一掀开碗盖,微笑着退到了一旁。

符队长是半个黎族人。父亲自韶关入伍随军,后跨海作战远征海岛腹地。战事平息后就地戍垦,娶当地黎族姑娘落户成家。他有过上山下乡经历,是70年代初的工农兵学员,后从军。10年前出版过一本反映知识青年接受当地胶农再教育的散文集《胶林千里绿》,复员后在当地警局任职。

这一夜,符中队长请我喝黎族的地瓜酒。地瓜酒度数不高,入口柔软,口感清脆。几杯下肚,感觉那酒在体内产生一种暖融融的、细雨润物般的涓涓热流。两人你一杯来我一杯去,竟至称兄道弟:“老弟啊,工作中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服从、服从,几乎看不到一点自己的身影,更没有一点自己的心声和尊严。而且执法过程中的所谓党性高于人性的残酷性,是哥哥最不能接受的。几度对嫌疑人的拷打、哭嚎和血腥,让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将这份职业一直从事下去的决心。”两人你一杯来,我一杯去。“兄弟,你今天在办公室的一番话,真心打动了我。让哥哥我看到了十年前写那本书时候的影子。现在,心上、身上都早已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垢。老弟也算是我的知音!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在这个山旮旯里,我已经许多年没有说过心里话,多少年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说罢,将杯盏一饮而尽。又似有些不习惯,垂下头来。忽然,他抬头望着我的眼,低声说:“你说怪不怪?我昨晚做梦,还梦见天使呢。”眼里竟闪着泪花。

这顿酒一直喝到半夜,二人尽欢而散。离别时,他特意叮咛:“用这种你所说的数字游戏到四处走走,体验生活可以。兄弟,一、你别指着它发财;二、可别让他们逮着,以赌博给你治罪,那就惨了,那不值。但是,符哥支持你。支持你去考察社会,支持你去采风,搞好你的创作啊!你放心。只要在海南,遇到任何情况,给哥哥一个电话。我一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给你保驾护航!”

他还建议我明天抽时间去“通什博物馆”看看,去了解一下真实的通什,了解真实的黎乡及黎族先民们的过往。并强调说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说出黎族的心声!只有真正的了解而不是肤浅表面的理解,才能写出生动活泼的原住民的前世今生。参观,或许对你的创作有所帮助。并说如果去看,他明天一早通知博物馆,并派车接送。

可惜当天晚上回到房间,晓禽见我一夜未归,又急又怕,竟高烧不退。见我平安归来,惊喜不已。后听我讲述中队长的故事,更是啧啧称奇。

翌日一早,我们赶了早班车,离开这湿漉漉的山城,匆匆返回海口看病。

当我再回通什,已经是两年之后。再去警队那石头房探问中队长时,听说符母去世。符队因老父年迈恋家,一把枯骨要埋进祖坟,一年前举家迁回了广东韶关。虽说也有模糊的地址,虽说也准备出差广州时前去拜访,但终未成行。

一场病后,晓禽的暑期生活结束了,用他的话说,离开海口回到湖口,是从海里重新扑腾着回到湖里。

晓禽走后,摩罗来了。他离开了三汊港中学,也是义无反顾放弃了一切,大步踏上海岛的。

 

049

摩罗的到来,给我带来了新的动力元素。

九曲桥上我们做了长时间的交谈。随后他去走访几家约好的聘用单位,数日后在认真评估我的生存状况及谋生道路之后,决定和我一起以数字游戏立住脚跟,是目前最切实际的途径。两人在九曲桥摆开地图,开始研究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我以为海南除白沙以外的县城都有过探访和交锋。这种营生不宜重复,岛上局域狭窄,难有大的发展空间,要想有更大的业务发展,必须开阔视野、打破格局。拓展出一条更远更宽的大路来。那就是:挺进广州!

挺进广州的目标确定下来后,要研究的是路线图。初步计划从海安出发,经徐闻、遂溪、化州、高州、茂名、阳江、恩平、江门、佛山抵达广州。并订立两大原则:一、到达广州时间大约四、五个月;二、鉴于大城市管理严格,原则上以县城及大型集镇为主,主攻城乡结合部的闹市区。那里人流量大、鱼龙混杂且大都是治安盲区,管理薄弱。途中湛江、茂名、佛山等中型城市时,只作中转、不开辟战场。行动顶格控制在区县一级单元,往下不往上,且不能恋战,免横生枝节。

出发日期选择在八月中旬,计划在广州庆祝圣诞。秀英码头吃过午饭,象征性以茶代酒,我们就挥师出发。开始了挺进广州的北伐征程。

摩罗长我几岁,又是师兄,在文坛已小有名气。一年多来,我们频频交手,精神层面唇枪舌剑。几十个回合下来,我感觉他触角比我深且广,已经牢牢占据自由、人文甚至道德高地,心里便生出一份敬重。但是,此行是我较熟悉的领域,他只是附和随行而已。我自觉以师傅自居,有一份照顾好他的责任,便无形中时时处处以他的方便为方便。譬如吃饭,我尽量依照他的口味;住店,我尽量依照他的习惯和标准。至于费用,我尽量照顾到他的经济状况。摆摊时,我猫好地段,先让他下手。就像小时垂钓一样,我蓄好窝,看看风水不错,场子也好,闹出点动静后,就将地方腾给他,自己则另辟战场。

摩罗头脑聪明,一学就会。几场下来,他就能够独立作战了。

从徐闻开始,我们每日早餐后分手出门,晚上见面。有时中途遇上,一起吃个午饭,二人完全处于各自为战的状态。几天下来,虽无大的收获,也无大的状况。就像在热身。

海南原本隶属广东,与广东通风同俗,数字游戏的认知和欢迎程度不相上下。每处一两天,打完仗就撤。原计划每处呆的时间要长一些,只是广东这边经常遭遇查夜,弄得鸡飞狗跳,心中不宁。只好像贼似的往北“逃窜”,只想迅速找到经济发达些、民风开放些的地方,流畅痛快地叨上几口,第一时间把生活费和运动费给挣出来。

我们原计划到达高州的时间在半个月之后,结果一周左右就来到这个盛产桐茶和桂圆的地方。

坐长途汽车颠簸一路,约莫晚上十点我们抵达县城。二人胡乱找了家旅馆,匆匆洗漱,在一间大通铺里分头住下。希望踏实睡上一觉,明日好摆摊赚钱。

“查房、查房、查房!”刚躺下,先是一阵剧烈的狗吠和嘈杂声,随着一阵凉风飙起,扛枪荷弹的警察破门而入。

房间刹时布满一阵寒气,一张张床铺旁边,畏缩站立着十几个睡眼惺忪、只穿裤衩的赤身男人。当查到我时,我早已将数字游戏的一套行头塞进床褥底下。刺眼的手电筒在面部长久照射辨认后,一一核对身份。接着搜遍随身包裹也没有发现可疑物什,便算搜查过关。

摩罗在慌乱之中被查出全套行当。当5呀10呀一堆黑乎乎纽扣从操作图例的A2纸包哗啦啦被抖落出来时,一个长满胡茬的中年警察厉声发问:“这是什么?”

“数字游戏。”摩罗穿着裤衩双手护档、瘦弱的身子哆嗦着说。我当时想,这哪里有半点大作家的威仪呢?

“什么数字游戏,分明是赌具!”中年警察愤怒地将图例撕扯粉碎,抛掷在摩罗赤裸的身上。又哗啦啦将纽扣从挂兜里掏出,一把一把往窗外掷去,一颗不剩。纽扣有些掷出窗外,有些碰见窗棂弹了回来,滑溜溜滚进床底、散落一地。随即恶狠狠地教训道:“再发现就扭送劳改,关你个一年半载。叫你去赌!”

这个警察大手一挥,哗啦啦大队人马撤离得干干净净,“扭送劳教”的声音却在耳际长久萦回。

摩罗本就有些神经衰弱,这一夜便再也没有睡去。翌日一早,他就提出要返回海口:“这样的场景我不能再经历第二次,太恐怖了。折磨人的心灵是一方面,还折寿。一阵一阵使人阴囊紧缩。”

我没有阻拦。就此蔫巴巴返回海口,又回到了九曲桥。

挺进广州计划自此泡汤。这一次的挫折是严峻的,造成的创伤也是沉痛的。心目中,“广州、广州,”这声音一直萦绕耳际,也一直在心中回响。广州是老牌的商业城市,市场经济发达成熟,比邻深圳,与港澳已连成一片,其市场开放及创新的龙头地位当时无人企及。设想中是一路考察民俗,一路增加收入。一旦有了积蓄,在广州再深入了解市场,寻找机会自主创业。假如一切如愿,就不会蜷缩海口,说不定会出现不一样的人生局面。

此行羽铩而归,归根结底是没有充分预估社会形势,对数字游戏有些盲目,未给予正确的定位。原本它压根儿就不能量产。因而并没有出现预期的岁末“会师广州、饮马珠江”的豪迈情形。为此,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深引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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