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傲霜:“土改”大劫难,“世外人”也难逃

 

在中国,和尚、尼姑、道士、道姑都被称为“出家人”或“世外人”。意即他(她)们已看破红尘,遁形世外,成天只是伴暮鼓晨钟,神像经卷,已经与人无争,与世无涉了,故有所谓“出家不认家”之说,连自已的家庭都不再去认同,所以一切都置身事外。这其中有个别人即使过去犯了什么事,闯了什么祸,出家之后,世上人也会以宽容之心对待,不去继续追究了,比如中国的文学名作《儒林外史》中那个郭孝子的父亲,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个“反革命”钦定皇犯,但他出家为僧后,官府也就不再去追捕,后来郭孝子千里迢迢历尽艰辛来寺中见到他这位父亲时,他却坚决不认说“贫僧没有儿子”。 这在中国千百年来民间似已形成的共识。

 

但这一切对于宣称要“砸烂旧世界”的中共来说,却似乎根本不予认可。所以当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那场以革命的名义,实则是明火执仗杀人劫财的所谓“土改”运动的政治风暴降临中国大地时,当时哪怕身居于寺庙的僧尼、道士等人照样在劫难逃。

 

因为不管你是和尚或道士,出家为僧为道,你终究是个人,是人就得吃饭,再是吃斋把素,粗茶淡饭,米也得钱买。而且庙中那些灯油、香火,各种设施以及神象维护,宗教活动等,都必须有一定的经费,所以便有“庙产”的存在。所谓“庙产”就是一座寺庙拥有的田地之类的财产。这些田地完全是由该寺的信众、香客,长年累月自愿布施捐助,集沙成塔而形成的一笔财产。寺庙越大,历史愈悠久,庙产也就相对越多一些。这既是一个自然而浅近的道理,更不存在什么“地主剥削农民”之类的胡说八道。然而土改运动一来,寺庙的住持人(称为“方丈”),也成了大小不同的地主,同样“享受”地主一样的待遇。

 

我的故乡成都1949年前寺庙林立,其中昭觉寺,文殊院,青羊宫,武侯祠规模最大,历史悠久,称为成都的“四大丛林”。在这四大丛林中又首推北门外的昭觉寺。它建于明代嘉靖年间,不仅历史悠久,且殿堂宏伟,暮鼓晨钟,香烟袅袅,神像庄严精美,僧众多达千人,终日前来进香者络绎不绝,若遇每月初一、十五,或过年,或宗教节日,香客逾万人,称川内第一禅林。由于有这么悠久的历史,如此众多的信徒,故其庙产拥有田土近四百余亩。但人家那么大个“单位”,那么多的僧人,其开支也就很大。但土改队根本不问青红皂白,便将该寺当时的方丈,六世住持慧智禅师定为“大地主”。发动农民中的混混痞子去向慧智进行斗争。第一步是减租,第二步是退押,第三步是没收土地,第四步便是算“剥削账”分“浮财”,也就是要慧智禅师,交出金银钱财。其间当然少不了对慧智辱骂,罚跪,斗、打等种种手段。慧智禅师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也缓解不了人家的“斗争意志”,也改善不了自己的艰难处境。

 

更为糟糕的是,田土一没收,寺庙便断了经济的来源。更加当时社会大叫“破除封建迷信”,把一切宗教均视为封建迷信。大肆宣传马克思说的“宗教是精神鸦片”和毛泽东的“不信天,不信地,不信鬼,不信邪”的“伟大教导”。更加当时社会上富裕、乃至小康者皆人人自危。最怕的就是别人说自己有钱,谁有钱便被人叫做“老财”,而“老财”就已成了“有罪”的同义语。所以在把宗教视为迷信,把有钱视为有罪的双重恐怖气氛笼罩下,谁还敢到寺庙上来烧香,礼佛,布施,损助,你不是自已去头撞南墙吗?而且那时的中国,除了极少数特权者而外,其余的人都基本是穷成一锅了。

 

接着,土改队的干部,便来对昭觉寺里的众多僧人进行“政治思想教育”,美其名曰为“理直气壮地宣传无神论”,名为动员教育、实则就是强迫僧人离寺还俗。并说,毛主席,新社会让你们去过新的生活。一座历史悠久、具有相当规模的佛教圣地,几个月中便人去屋空,土崩瓦解了,只剩下了方丈慧智和几十个坚持信教的僧人。慧智一方面是他坚持信教不还俗,另一方面别人也不许他走,因为要从他身上去挖出金银“浮财”。另外大约三、四十个人是坚决不还俗的。于是也按人头分了点田土与他们,令其自耕而食。而寺庙内的一切宗教仪式活动,因无钱开支便都宣告“停摆”了。

 

但追缴“浮财”却绝对不能停,而且不断升温逼着慧智交出金银。慧智虽倾寺所有,将所有金银等值钱之物都交了出来,仍过不了关。当时来昭觉寺搞土改的工作队队长叫雷洪,与笔者曾有一面之缘。此人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在军队中当过几天班长,下到地方当了土改工作队长,性格暴躁粗野,外加小人得志猖狂已极。对慧智禅师又斗又打,就是说他还藏匿有财宝。

 

这昭觉寺历史悠久,确实有许多堪称国宝级的文物。如上刻有嘉靖年造的大锅,锅内大得可装一整条牛,又如一幅观音绣像是明代著名美女陈圆圆,用自己的头发绣成的等等。远在清朝乾隆年间,昭觉寺里有一高僧名慧空。乾隆都多次把他请去宫中作法事。乾隆是个出了名的“风流人物”,年轻时曾爱上一胡姓女子生下一子,因该女系汉人,按清律例,此子不得为皇室成员,只能随母姓胡。稍长,便将其假扮作太监,侍于乾隆左右。慧空在宫内作法事时,乾隆常命其为慧空禅师端茶送水,以示对慧空的尊敬。于是引起此子心中忌恨。待其成人后,不便再留宫中,便将他官放外任,到四川作知府。知府官虽四品,因其身份特殊,出入仪仗皆用二品,人称“胡中堂”。

 

“胡中堂”来成都后,便带上衙役随从,前来昭觉寺找慧空禅师“寻衅滋事”。谁知他离寺还有数里,寺中僧人已来道旁迎候。那时既无电话,更无人能发手机短信,自己并未事前告知任何人,对方如何得知,不禁心中暗自吃惊。入寺坐定后,胡知府便命随从抬上他带来的“礼物”,原来是几千个包子,叫给寺中僧人们每人两个。并宣示“此乃中堂所赐,是素莱包子,僧人必须立即吃了”。他等着僧人吃完包子后,才问慧空“你们出家人吃荤呢还是吃素”?慧空答“佛门子弟慈悲为本,当然吃素”。胡知府哈哈大笑道“我包子馅内加有狗肉汤,如何你也吃了”?慧空不慌不忙从袖内取出两个包子说“大人所赐之物还在此,我们吃的是本寺自已做的素包子”。众僧人也纷纷从袖内取出包子,弄得胡知府目瞪口呆。

 

但“胡中堂”还不死心,便从袖中抓一物捏在掌心内说:“在宫内曾听圣上说你能知未来之事,那你说说我掌心内捏的是何物,说不出,你就犯有欺君死罪。”慧空早己听见他袖内有啁啾之声,便答道“大人掌中是一乳燕”,胡知府泠笑道:“算你猜着了,我再问你,这乳燕是活的还是死的”?胡知府真够刁了,你要说是活乳燕,他用力一捏就是个死燕;你要说是死的,他不捏就是活的。慧空慢慢站起身双手合十躬身答道:“大人,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生与死全在大人一念之间。但天有好生之德,我佛慈悲为本,求大人放它一条生路吧!”胡知府闻言一惊,手一松乳燕便飞了。胡知府终被高僧的智慧所折服,遂拜慧空为师皈依佛门。

 

几年后,慧空离寺飘然而去。留下三句话“树包碑,檐钵飞,柱头落地----师父回”,成了该寺的奇观。我小时专门去看过。所谓“树包碑”就是该寺内大殿院中一棵大树,树是空心的,中间包着一座石碑。所谓“檐钵飞”就是在正殿屋檐上挂着一个大钵,所谓“钵”,就是和尚用来化缘要饭的碗,《红楼梦》中薛宝钗念一首《寄生草》给宝玉听,逗得宝哥哥疯疯癫癫的,其中最后二句“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便是此物。所谓“柱头落地”更奇特,就是一座殿外,一根柱头悬空未落地,但房屋一点不受影响。这可能是个建筑力学上的问题,就象著名的比萨斜塔一样。慧空三句话的意思是:等到树把碑包了,钵从檐上飞走了,柱头落地了。他才会回来。现在只有树包了碑,其它两样均在“文革” 中被红卫兵“破四旧”而加以“横扫”彻底破坏,什么也不存在了。

 

就是这样一座有悠久历史文化蕴含,具有诸多文物资源的古寺,1950年在这昭觉寺旁,更变成了“镇反”运动中的杀人屠场。几个月中先后在这里被杀害的所谓“反革命份子”, 多达数千人以上。有时一天就杀了好几十个。最多-天杀了一百多人!

 

现在言归正传,土改时,这昭觉寺的慧智方丈,便是前文中提到的那个慧空禅师的第六世传人。面对着的那个土改队长雷洪,是个官没芝麻大,蛮横无理胜却过当年胡知府一百倍的痞子。清代的胡知府再骄横,还通点人性,讲点道理,这个雷痞子什么道理也无法和他讲,他也根本不懂什么道理,就知道逼着慧智把金银交出来,慧智最后实在没法了,只好将寺中的传世之宝------舍利子交了出来。可这雷洪痞子根本不知是何物。慧智向他解释说,“舍利子是得道高僧圆寂火化后的佛骨之精,故《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云:‘舍利子是诸法空象,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雷洪痞子,怎么听得懂佛家经典?他只知道要钱财金银,不等慧智说完便破口大骂道“老子叫你交出浮财,你拿个死人骨头来哄我,你麻广广呀?”“麻广广”是成都方言意即哄乡巴佬。本来他就是个乡村中的痞子,但人家现在当了官,自然不认这个账了。于是越骂越气,随手就将那舍利子丢进窗外草丛中去了。临走时,又指着慧智说:“明天再不把金银交出来,老子要你的命!”

 

慧智觉得他已无能为力,当晚在佛前焚香叩首后,便投入寺内一口大井中自尽了。一位有道的僧人,就被这样活活害死了。

 

可是万没想到,到了1953年,印度佛教团访问中国,来到成都,人家指名要参观昭觉寺,还要朝拜舍利佛(即舍利子)。那可是有世界知名度的佛门瑰宝。毛泽东指示四川省委书记李井泉务必要接待好国际友人,不得有半点差池。李井泉立即命人把昭觉寺布置一新。人家有钱有人,当然要不了几天就把该寺打扮得象模象样,外国人根本看不出破绽。可这舍利子不见了,一追问才知当时雷洪拿去丢了,气得李井泉暴跳如雷,勒令雷洪:三天内找不出来,要你的狗头。当时已经当了副区长的雷洪吓得屎尿都流了出来!

 

他带了几十个人,不分白天晚上,几乎“挖地三尺”才终于在草丛中把舍利子找到了。当时,雷洪又是哭、又在笑捧着舍利子说:“早知道这东西这么金贵,哪个舅子才会把它拿去丢啊!”

 

那年头,中国的多少人和事,就让这帮愚昧无知的痞子糟蹋得如此惨不忍睹,真是可悲可叹啊!

 

 

2019年7月22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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