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建元:中共近期对台政策作为要况

 

习核心与习思想就位

   今年三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召开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进行第五次修宪,在宪法中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作为国家发展战略总目标,中国共产党领导列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基本特征,再将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列为宪法指导思想,并且解除了国家主席一职的连任限制。这一修正,宣告习近平核心全面统治中国大陆的准备完成。中国共产党领导不再只是有政策或意识形态的意义,已变成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基本特征,也就是绝对原则,这意味着中国共产党人公然且全面地进驻中华人民共和国各公私部门的权力位置,不再遮遮掩掩;还在发展中的习思想成为宪法指导思想,而习思想的整体面貌是甚么,说穿了,就像鬼画符,谁也看不懂看不清,只有习近平自己说了算;而国家主席终身制的第一位适用者,就是习近平本人,这是为习近平量身订制的修宪。《中国共产党章程》对党总书记原本就没有任期限制,《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对国家主席的任期限制是法制上对民主集中制党国体制下总书记权力制衡的唯一机制,但这竟被摘除了。或许我们可以这么说,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正是习皇帝的加冕典礼。

 

军事威吓、政治围堵

   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国家总目标背景下看中华人民共和国此后的涉台政策和涉台人事布局,我们就心知肚明了,这将是习近平个人意志的全面贯彻。习近平未必会在二零二零年下定决心以武力统一台湾,但在二零二零年之前创造对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和平统一条件,则绝对是习近平全面争取的目标,而这也正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最重要的政治目标:中国共产党所夸称的终结鸦片战争以来割让领土与帝国主义国家所导致国家版图长期分裂的历史。在全国人大以及同时举行之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两会闭幕后,习近平意志下的涉台政策团队也正式就位了,前中华人民共和国驻联合国大使刘结一出任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主任,前国台办主任张志军则转任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会长,而首席涉台智库中国社会科学院台湾研究所所长杨明杰则早于去年初到位,如果我们再看前国台办主任王毅现任外交部长的人事布局,则这明显是一个外交部系统人员空降的阵势,就此吾人乃可以想见,未来两年习近平的对台政策,将会把重心放在国际关系,特别是对美外交折冲,意欲根本地从外交围堵做起,断绝台湾法理独立受到国际社会接纳与承认的可能性,在此同时,则以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战斗机群以及以辽宁号为首的海军船舰的常态化绕台演练,或穿越宫古海峡或巴士海峡进入西太平洋,展现其随时可突击台湾任一目标的能力,也通过常态化实际上将我国国防纵深澈底解消,将两岸的作战区域由台湾海峡推挤到台湾本岛及其四周。四月十八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更在福建省泉州市举行针对性的军事演习。

  这个对台湾强硬的政策思维,是建立在将民进党政府的维持现状政策定性为渐进柔性台独的基础之上,这一设定,是否符合事实,并不重要,重点在藉由逼迫民进党政府承认九二共识和两岸共属一个中国的过程,逐渐瓦解松动台湾人民的主体性和反抗意识。习近平在二零一五年十月与马英九总统在新加坡的非正式高峰会上设下的「坚持九二共识、反对台独」此一对台政策红线,遭到台湾民意以政党轮替方式予以否决,但习近平显然无视于现实,固执己见,而更加忧虑于其主要在台代理人国民党在民意压力下的转向,所以对于国民党特别忌惮,故而国民党主席吴敦义如果不愿对中国终极统一问题积极表忠,对岸仍视之为非我族类,刻意在例行的海峡论坛的邀访以及国共两岸经贸文化论坛的筹办上冷漠以对,表达其不容国民党含糊其辞首尾两端的强硬立场,而对于附和「两岸一家亲」说法、却又立场摇摆投机的台北市长柯文哲,则宽容以待,循循善诱,以期在统独的意识形态问题上,在根植台湾本土社会的主流政治力量当中,找到可能扭转或操作台湾民意的杠杆支点。

  近期对岸在国际外交领域频频对我国重击,便是习近平政治围堵台湾战略的反映。今年春天,天主教廷梵谛冈因为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谈判中国各教区主教任命权获得突破,与我国断交的传闻即不断传出,一说极可能赶在七、八月间实现,避免被民进党在十一月地方选举中做为悲情牌来影响选民投票和选举结果。两会之后,中华人民共和国首先于四月底发函往返中国大陆的四十多家国际航空公司,要在相关作业程序中将台湾标示为「中国台湾」,并不得将台湾视同国家。这一动作引发了五月两岸的外交驳火,中华人民共和国接连以美元三十亿和五百亿元金钱援助挖走多米尼加、布吉纳法索我两邦交国,前者位在中美洲美国后院,中多建交有彰显中华人民共和国在美国势力范围内影响力的意义;后者位在西非,非洲在冷战结束、美苏退出势力范围争夺后,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趁虚而入,近年已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新后院,中华人民共和国显然有意将我国的外交力量完全赶出非洲。五月也是我国每年向世界卫生大会叩门争取加入世界卫生组织的时刻,今年我国在会前便获得了美国、日本、欧洲联盟等国的公开支持,使对岸感到相当的危机感,所以就索性阻止世卫秘书处对我发出参会之邀请函,并在外交上对台湾严厉教训。对岸一切作为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向我国展现其在国际间呼风唤雨的强大能力,逼我国在争取国家人格的问题上知难而退。而也就在其五月间的强硬作为中,透露出习近平对九二共识的认知,一个中国原则就是在国际社会只能有一个中国的代表,而只有中华人民共和国能代表中国。

 

国民待遇,请君入瓮

   经济围堵也是对岸的长期对台战略,我国被对岸阻绝于全球各个区域经济整合进程或与主要贸易伙伴国的自由贸易区协定谈判之外,然后以请君入瓮的惺惺作态,与我国订定海峡两岸经济合作架构协议,把我国锁进所谓的大中华经济圈,在经济上依附于中国大陆市场。当台湾的国际贸易关系网络被断绝,政治上的主体性声称就会因失去其经济独立的基础而不再理直气壮,中华人民共和国也就最终能够取得台湾前途的决定权。

  习近平二零一七年十月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提交的政治报告《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夺取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胜利》中,宣告了他第二个总书记任期的对台政策主轴,即继续坚持和平统一、一国两制方针,推动两岸关系和平发展与和平统一进程,而秉持两岸一家亲理念,尊重台湾现有的社会制度和台湾同胞生活方式,扩大两岸经济文化交流合作,实现互利互惠,逐步为台湾同胞在大陆学习、创业、就业、生活提供与大陆同胞同等的待遇,并将推动两岸同胞共同弘扬中华文化,促进心灵契合。习近平意志下的对台政策,仍然延续了胡锦涛时代的经济决定论思维,依旧不愿面对中华民国的历史与政治问题,但给予在中国大陆的台湾企业和台湾人以国民待遇,则饶富新意,为一大亮点,而这则对于我国人心防的松动,效果最为深远。

   二零一五年七月起,对岸开始签发卡式台湾居民来往大陆通行证,为台胞证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分证对接做准备,今年两会后,对接的工程将会加快,目标是通过单边的惠台政策吸引台湾民心,将台湾逐渐融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而具体做法则是习近平《十九大报告》所指出的各种国民待遇。三月国台办公布的《关于促进两岸经济文化交流合作的若干措施》三十一项即就此开启了序幕,其中十二项涉及加快给予台资企业与大陆企业同等待遇;十九项涉及逐步为台湾同胞提供与大陆同胞的同等待遇,紧接着各省市也推出了各自更加优惠的国民待遇政策,而未来也有可能把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其邦交国的领事业务,扩大服务对象到台湾人。

   《惠台三十一项政策》的内容,在台商国民待遇方面,强调开放台商参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重大国内计划或基础设施建设工程,如开放台商参与二零一五年五月国务院颁布之《中国制造二零二五》行动计划,支持台商投资设立高端制造、智能制造、绿色制造等企业并设立区域总部和研究开发设计中心,相应享受税收、投资等相关支持政策。凡研究机构、高等学校、企业在大陆注册为法人后,可参与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申报。台商可以特许经营方式,从事能源、交通、水利、环境保护、市政、公用工程等等基础设施建设工程,也能参与政府采购,并可透过合资、并购等方式,参与国有企业混合所有制之改革。台湾金融机构或商家可与中国银联股份有限公司或其他非银行支付机构合作,提供台湾人小额支付服务。同时也开放两岸银行与征信机构开展同业合作,总之,两岸银行联贷、征信合作以及小额支付业务等金融领域皆大幅放宽。

   中华人民共和国本来就是制造大国,现则有意推动制造业的升级转型,台湾现成的相关企业与技术人才,便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有意延揽的对象,并因此进一步开放台湾金融机构登陆业务,以方便台商融陆深耕经营。

   在台湾人国民待遇方面,开放台湾人报考五十三项专业技术人员和八十一项技能人员职业资格考试,亦对台湾人开放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社会科学基金、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艺术基金等各类基金项目。台湾的医学、证券、期货、基金和高等教育专业人员,均可依有关规定在中国大陆就业。此外,在两岸文化产业交流方面,大陆电影发行机构、电视台及视听网站,引进台制电影、电视剧将无数量控管上限。台湾人参与大陆电影、戏剧也不受数量限制,并放宽两岸合拍影视作品在主创人员比例、大陆元素及投资比例的相关限制,也取消收取两岸电影合拍立项申报费用,更承诺缩短故事梗概的审批时程。

   对台湾影响较大的,是人才的吸纳。台湾本地由于经济规模较小和高级人力饱和,对岸对台湾专业人力开放市场,正好可以纾解台湾的就业压力,此外,对岸已持续数年的招揽台湾青年创业,在《惠台三十一项政策》颁布后,各省市也加大了政策上的力道,如工作室设施、安家和创业资金补助,期待能从中挖掘到新兴产业发展的机会,也对台湾所谓的天然独青年世代展开积极的统一战线工作。与此相关者,还包括复旦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中央财经大学、郑州大学等多所一流大学入学门槛降至学科能力测验均标,企图吸引更多台湾人流向大陆,学测均标的台湾学生在台湾是不可能进入到公私立名牌大学的,却可以在对岸的优惠政策下进入一本大学,这对台湾学生而言具有极佳的吸引力,因而在今年大陆的大学招生上,也确实达到扩大招收台生的结果。

《惠台三十一项政策》和各省市惠台政策的美意,其实都因为中华人民共和

国党国体制下的政治经济与文化社会条件限制而大打折扣。台商方面,六月十五日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公告新修订的上市公司治理准则草案,拟要求境内上市公司根据《中国共产党章程》规定,设立党的组织以「加强党建」。共产党的民主集中制组织原则,最终是将权力收束于总书记之手,要求下级服从上级。共产党在每一个上市公司里公然设立耳目,没有任何人敢惹得起,乃可直接控制公司。再者,对岸长期存在对于电影、电视剧本和图书的事前审查制度,特别是电影,《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影产业促进法》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拟摄制电影的法人、其他组织应当将电影剧本梗概向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电影主管部门备案;其中,涉及重大题材或者国家安全、外交、民族、宗教、军事等方面题材的,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将电影剧本报送审查」,第十四条规定:「法人、其他组织经国务院电影主管部门批准,可以与境外组织合作摄制电影;但是,不得与从事损害我国国家尊严、荣誉和利益,危害社会稳定,伤害民族感情等活动的境外组织合作,也不得聘用有上述行为的个人参加电影摄制」,「合作摄制电影符合创作、出资、收益分配等方面比例要求的,该电影视同境内法人、其他组织摄制的电影」,「境外组织不得在境内独立从事电影摄制活动;境外个人不得在境内从事电影摄制活动」。二零一六年八月,我国知名导演兼演员戴立忍遭中华人民共和国官方媒体猎巫,以其热心参与社会运动,便打成台独份子,强迫赵薇导演之《没有别的爱》电影剧组将其与日本女演员水原希子撤换,台湾电影业者登陆发展,难免要人人自危,而如果要求生存,题材内容与剧组成员人选的自我设限,则也有可能影响及其社会公益形象以及在中国大陆以外国家地区市场的开拓。至于专业技术人员的政治审查,我们在二零一五年七零九律师大抓捕事件当中,就可以看到在中国大陆执业的政治风险,中国大陆不存在专业人员团体自治自律的制度保障,所以专业技术人员都要受到国家主管机关的日常考核,国家也拥有对于专业人员的惩戒权,这和台湾大异其趣的执业环境,只会消磨或挫伤专业伦理和专业尊严。不幸的是,这一政治环境的恶化,在二零一八年全国人大修宪树立习核心与习思想后,制度上只会纵容共产党党国国家安全部门的更加恣意妄为。

  对岸在拉拢台湾青年人的作为上,不容否认,在创业育成的补助政策投入上最为亮眼,但仅依赖补助并不意味必然将使青年创业在市场上获得接纳,产业群聚性的建构和市场通路的开发更值得重视,但大陆许多地方政府对于青创的市场问题认识不足,把青创视为招商或都市开发的触媒,缺乏持续性的辅导和绩效管理,以致于失败率极高,烧地方政府财政,也浪费台湾青年人的青春。

  而对岸高等教育的问题在于缺乏学术自由,对于正要入门高等学术和学习独立研究与价值判断的大学本科生教育而言,是最为不利的环境因素,二零一三年五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发布第九号文件关于当前意识形态领域情况的通报》,通令全国各大学,七个问题不要在校园和课堂上讲述,七不讲包括:普世价值新闻自由公民社会公民权利中国共产党权贵资产阶级司法独立等七个不要讲,同时月底尚有《加强高校青年教师思想政治工作意见》,由共产党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教育部党组联合印发,要求大学基层党组织加强青年教师的政治思想工作,避免其教学内容影响校园舆论。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信息管制以及电子监控系统都无不在强化其力度,这样的学习环境,对有志于高等学术发展的台湾学生会有多大的吸引力,颇值得怀疑。他们最有可能的升学策略,就是看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际影响力,把中国大陆的大学当作学术生涯的跳板。

 

虚张声势,自顾不暇

  今年两会确立了习核心之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强国意识骤然上升,对于台美关系的日益亲密,乃掩饰不住地表现出不满的情绪,虽然政策上尚称理性自制。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John Trump)上任后,对于维护普世价值、美国的全球政治领导地位以及美国的经济利益,立场坚定,也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大国崛起之势感到戒慎恐惧,尤其是习近平于二零一三年后强力推动的丝绸之路经济带和二十一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一带一路经济版图战略规划,以欧亚大陆和为其地域范围,形同将美国排除在外,又在东海钓鱼台列屿和南海诸岛主权问题上频频引发争端,对国际航道安全和既有国际秩序造成威胁,美国乃将中华人民共和国视为假想敌,以中华人民共和国违反自由贸易原则为由,凭借惩罚性关税等贸易战争手段,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发动贸易谈判。具有信息安全风险的出口电子产品生产制造基地,未来极有可能被迫大量移出中国大陆,以规避美国的制裁。

  为了有效牵制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霸权扩张,美国视台湾为其亚洲再平衡战略的重要支点,《台湾旅行法》(Taiwan Travel Act)以及近两个财政年度《国防授权法》(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对于台美文武官员互访和扩大军事交流合作,都解除了限制,美国国会基于对于我国二零一八年在世卫大会受辱情形的义愤,又有《台湾国际参与法》(Taiwan International Participation Act)正在起草,这都显示出两岸关系和台美关系,都正受到中美关系变化的影响,因此,在对岸内部,也出现有以惩罚台湾作为报复美国之举的声音。

依本文之见,习近平集中大权后,反而造成共产党内部的派系权力失衡,被打压而心有不平,或是担忧被打压而怀忧丧志者,所在多有。现中美关系出现紧张,已形成对习近平领导的压力。所以,为了表现习近平核心政策路线的正确性,或伺机等待习近平偾世坏事而使政治出现变化者,都会对于共产党持续对台湾的政治强硬立场有所共见。这是我国未来即将面临的两岸关系局面,我国在外交和国防处境上,应当小心因应对岸的出招。经济有其客观规律,我国不必对对岸的惠台政策有所挂虑。倒是文化与教育政策,是两岸关系有效减压的良方,我国似可在文化教育领域方面多有一些积极作为,争取对岸青年的认同,以便消除外界对于民进党政府摆烂两岸关系的恶评。

 

作者曾建元:

国立台湾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法学博士

中华大学行政管理学系副教授

华人民主书院董事

新台湾国策智库咨询委员兼两岸关系组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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